主人往遠處丟了一塊玩具,小狗當然是馬不停蹄的想要把玩具銜回來。
於是晨寺再次回了趟晨家。
他潛意識的以為他缺失的記憶在晨家人身上,但他現在突然覺得,也許這一切和他們沒關係。
和住在晨家的那個自己,才有關係。
重要的不是消失的那一家人,而是那棟房子本身。
回到這棟老房子前,裡面住的已經不再是從前的晨家人。
一眼望去,門口貼了喜氣洋洋的春聯,窗台上擺著幾盆茂盛的多肉。
晨家從不去經營這些無用的東西,當然,無用的東西也包括自己。
眼尖的鄰居認出了他,趕忙進去拿了招待人的水果,不由分說的塞進了晨寺手裡。
他們熱絡著,「小寺啊?回來看養父養母?」
「他們一家人早就不行啦,欠債還錢,他們還不上,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
「這一家人從前就知道欺負你,你現在你去了海城,如今看著你光鮮亮麗,我也就放心了。」
瞧著人說的繪聲繪色,倒真有幾分熱情的模樣。
晨寺把水果扔在一旁的垃圾桶里,低著頭拍了拍手上的水漬,「您放了哪門子心?」
他抬眼往鄰居屋內一瞥,果然看見一個用熾熱的目光偷看著他的身影。
鄰居驚叫一聲,「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好心洗水果給你,你就這樣說話?」
晨寺後退了一步,說了聲,「離我遠點。」
他覺得想吐。
他生下來就是一塊爛肉,骯髒不堪,卻被無數個過街老鼠惦記。
稍有不慎,他就會被叼走,被分食。
以至於……
以至於他從來沒有自信,不會相信自己終有一天會擺脫被吃掉的結局。
不是沒有被追捧過,只是他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多珍貴。
不甘墮落的原因只是因為不敢墮落,他怕自己放棄了自己的底線,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所以他後來才有機會,用這份底線,去換取了自己所愛的人。
失去記憶的這段時間,他有時候也會害怕,那未曾找回的記憶,是不是會將現在變得更加糟糕。
但他大多數時候總是幻想著,這一切的初衷,是一個充滿救贖與美好的故事。
他愛裴末淮,所以他理所當然的認為,那是一個值得他慰藉的真相。
晨寺進了晨家。
這裡的布局並沒有多大的改變。
晨寺從前住的房間,成了一間兒童房,房間布置的很是粉嫩可愛,床頭柜上的照片是一個笑的燦爛的女孩。
他從容的吞下一顆止痛片,視線一點點掠過房間裡的物品。
記憶隨著他看過的地方漸漸浮上水面。
他看見了16歲的自己,在應付完晨溢的接近之後,病怏怏的躺到床上,枕著自己的手,看著一塊空白的牆面。
很光滑,什麼都沒有。
晨寺的頭,更加痛了。
他爬上了記憶里的噩夢,閣樓。
他曾經無數次被晨溢關在這裡拳打腳踢,他的身體,總是被閣樓塗鴉的青青紫紫。
如今一進去,晨寺渾身就下意識的開始泛疼,這裡好像探出來無數雙深淵裡的手,勢必要將他摔得粉碎。
晨寺很感謝裴末淮能讓晨家在他面前消失,不再礙自己的眼。
因為他自己無論如何,都沒有這樣程度報仇的能力。
其實閣樓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房子現在的主人是一個很熱愛生活的家庭,將這裡收拾的整潔明亮,沒有半點舊日的陰冷。
晨寺找不到任何熟悉的痕跡與記憶,唯獨看見了一扇沒有被替換掉的窗。
晨家閣樓的玻璃小窗很漂亮。
他曾被晨溢抓著頭髮,把額頭磕在上面,血順著玻璃往下流。
就是在這一天,他分化成了劣質Omega。
裴末淮也在同一天分化成了頂級Alpha。
等等。
晨寺猛的看向這扇窗。
他仿佛看見了熟悉的銀灰色的科技面板,出現在上面。
面板上充斥著很多陌生的文字,接踵而至的迸發出來。
他們在訴說著別人的人生,主角攻的人生。
那是裴末淮的人生。
他們討論的十分熱烈,仿佛真的有一個有血有肉的頂級Alpha的存在。
和晨寺差不多的年紀,卻比小小的晨寺堅強,比小小的晨寺厲害。
那是晨寺第一次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這天,他撞破了腦袋,分化成了劣質Omega,在生不如死的日子裡,他竟然找到了屬於他的大黃蜂。
十歲拯救晨寺的彈幕就像是時空隧道里的一條時間線。
想起了這個引子,一切記憶都緊跟著全部恢復。
晨寺顧不上頭痛,他盯著半空中呢喃出聲。
「原來……原來你們這麼早就出現了嗎?」
他灰暗的人生,因為有了彈幕的存在,有了主角攻的存在,變得有了色彩,有了期望。
晨寺甚至因此瘋狂的依賴、迷戀上了裴末淮。
他把裴末淮看作了自己的榜樣,自己的人生標杆,自己的全部希望。
所以在絕症之後他,唯一的願望,就是在最後的日子裡豁出去,祈求一些他不配得到的東西。
妄念。
接近裴末淮之後,他不滿足,他將裴末淮從神壇上狠狠拽下來,和他共沉淪。
貪婪。
分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卻還是狠不下心離開裴末淮,潛意識的忽略裴末淮的付出,將它視作交易。
自私。
他將裴末淮這個一次次拯救他於苦海的人,傷害的徹徹底底,到了無法挽回的程度。
彈幕也在他試圖靠近裴末淮的時候,厭惡他,責罵他,將他視作了頭號敵人,恨不得他立馬去死。
報應。
晨寺將一切都毀掉了,他這樣的人,卻什麼都得到了。
半空中。
晨寺的眼前什麼都沒有。
這些記憶只是曇花一現,曾經的那些辱罵他的彈幕,也沒有出現在眼前。
他的眼睛,被不知何時流下來的眼淚浸濕。
他全都想起來了。
原來他找了這麼久的原委竟然是這樣的。
原來他愛裴末淮的原因是這樣的。
原來那些他期待的,未知的,想要在裴末淮那裡在爭取更多感情的真相是這樣的。
晨寺忍耐著頭痛,撥通了裴末淮的電話。
這是失憶後,他第一次這樣直接的聯繫裴末淮。
出乎意外的,裴末淮很快接通了。
晨寺對著空洞的那頭,聲音濕潤,又一字一句的說。
「我全都想起來了……裴末淮。」
沒有完全恢復記憶之前,他總是有著許多追逐裴末淮的勇氣。
可恢復記憶之後,從前那個怯懦的他好像也一併回來了。
他忽然不受控制的覺得自己,真的沒有資格、也沒有理由再留在裴末淮身邊了。
他竟然還想在裴末淮那裡得到偏愛,他究竟哪裡來的底氣呢?
他喃喃自語,「……我還以為,這會是一個情有可原的理由,沒想到,從頭到尾我都沒有辯駁的餘地。」
晨寺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原來我是這樣一個人……」
他伸出手,觸摸無形又虛無的空氣。
「裴末淮,如果我沒有出現,你是不是會好過一點呢?」
電話那頭Alpha的聲音沉下來。
「你什麼意思?」
晨寺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苦澀的開不了口。
他這一生過得實在不好,可裴末淮也實在無辜,他愧對裴末淮。
怪不得裴末淮不想要他了。
因為在裴末淮眼裡,他從來都是一個沒有交付過真心的騙子。
他也沒有對裴末淮有過半分的付出。
「裴末淮,我……」
他幾乎都要迷茫的對著電話那頭說,「要不我們就算了吧。」
他的愛實在拿不出手。
他也沒有資格去補償裴末淮,還不如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可裴末淮在這時先一步開口。
聲音溫柔而有力量。
「晨寺,你想好了再說可以嗎?」
Omega的話語立刻卡在嗓子裡。
他突然像是被人從夢中叫喚了名字,一下子醒神了。
他心裡那股瞬間湧上來的鬱氣,也突然被熟悉的氣息打散了。
他攥緊手機,聽話的、沉默了很長時間。
電話那頭一直在等他。
晨寺的眼裡漸漸染起一絲粼粼的亮光,他問。
「裴末淮,我想起來了,你還願意聽我說嗎?」
電話那邊很快地回答,就像是一暖風,拂過晨寺的耳廓。
「我一直都在等你說。」
——裴末淮等晨寺的的解釋和答案,等了很久。
不止是這段時間。
而是從前和晨寺在一起的每一天。
Omega無緣無故的靠近和討好,乖巧和奉獻。
每一個動機背後的緣由,都需要解釋。
裴末淮在晨寺失憶之前靜靜的等待,失憶之後,他也還在等。
「晨寺。」
裴末淮又叫了一聲Omega的名字。
Alpha就像是在電話那頭聽出了他不對勁的情緒。
晨寺輕輕嗯了一聲,答應了。
「如果不想說也沒關係了。」
晨寺頭腦空白的問,「為什麼?」
裴末淮輕笑了一聲。
「你不是知道嗎?」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