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又快一歲年節了。
在諸事陸陸續續清算收尾完畢後,臘月三十又悄然而至。
一應正式的冊封典儀,都安排在了明日元日的大朝會進行,可謂極其隆重。
不過對虞菀和沈策來說,明日的儀式再是隆重,也比不過今夜府中的家宴。
聖人賜了新宅邸,但原先的將軍府處處都是虞菀一手打造,沈策哪裡捨得搬,自也依舊住著,只將府門上的牌匾換了換。
而這晚,「定國公府」幾字,被紅燈籠的光朦朦照亮。
府門前,停駐著虞府馬車和數匹駿馬。
瑞雪連綿,虞菀擁著厚實狐裘,被沈策半攬半護在懷中,笑盈盈地迎著自己的父母兄嫂還有那幾位沈策的同袍們到來。
她原本的打算和去歲一樣,請陳鵬他們過來就是,倒是沈策主動提了要一併請她的家人過來。
如此,她自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眾人幾乎是前後腳緊挨著到的,一路熱鬧寒暄著同去了宴廳。
廳里早已布置妥當,燈燭高燒明亮,炭火烘得暖意融融,連旺財和采橘都被抱了過來,各自安頓在角落處。
沈策頗小心地將虞父虞母請上主位後,這才招呼眾人各自落座。
陳鵬他們相當緊張。
雖然虞父是將軍的丈人不是他們的丈人,可正因此,他們更怕給將軍丟了臉。
最會講話的陳鵬都變得老實了,渾身僵硬地端坐在案後,兩手規矩地放在膝上,眼睛都不敢亂瞟。
……他們將軍原來每次都過的是這種日子嗎。
太不容易了。
而虞家人這邊亦有些拘謹。
並非對武人有什麼偏見,只平日裡打的交道不多,一時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話。簡單寒暄過後,就都各自沉默了下來。
沈策倒是自在,見眾人都安頓好了,便立刻嚷嚷著開席傳菜。
酒菜上桌,又有沈策在前頭帶起話頭,席間氣氛漸漸鬆快了起來。
平日裡溫文的虞家大郎同趙錚論了幾句兵防之事後,竟也投了機,一邊吃酒一邊你來我往。
虞母則和有了身孕的柳娘子坐在一起,聽著陳鵬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地講那些邊關舊事——陳鵬又賣友求榮地,添了幾件沈策的糗事進去,將一旁也聽了幾耳朵的虞菀逗得不住忍笑。
礙於岳母岳丈當前,沈策沒好意思教訓他。
感受到自家將軍仿佛要吃人的眼神,陳鵬縮了縮脖子,嬉皮笑臉著賠笑了一句,旋即說得更熱鬧了。
沈策拳頭一緊,卻被一隻柔軟微涼的手覆住。
他心頭猛地一跳,頓時顧不上什麼陳鵬了,轉頭緊張地看向身旁人:
「咋了,身子不舒服?」
「沒,大家今天也是高興呢,你別和他們置氣。」
「嗐,那哪兒能啊……」沈策說著,反手就將她的手握進了掌心揉捏著,「我這是想要…想要關心關心,對,關心關心……」
虞菀懶得揭穿他,順手夾了一箸肉餵給湊到腳邊的旺財:「你少吃些酒,若是弄得一身酒氣,夜裡可不准上榻。」
「別啊,這過節的日子……娘子怎麼都給我留個被窩角麼……」
沈策厚臉皮說著,一邊同後頭的侍女努力使眼色,讓她們趕緊將旺財抱走。
雪白的毛團不滿吱吱著被迫離開,席間笑鬧依舊。門外,煙火爆竹聲已陸陸續續熱鬧起來。
府里的小廝將爆竹點起。
「噼里啪啦——」
清脆炸響聲在落雪的庭院內迴蕩,騰起青白色的硝煙。漆黑夜空上,漸盛放起一樹樹璀璨銀花。
「聽聞今歲太子殿下吩咐匠人特意制了新煙火,咱們去瞧瞧?」
「好啊,走走走!」
幾名武夫先行起身,熱熱鬧鬧地就往外走。虞大郎見狀,便也扶了柳娘子起來,小心護著她往廊下去。
虞父虞母畢竟上了年紀有些體力不濟,便不去外頭湊熱鬧了,只同虞菀叮囑幾句後,一道去了偏廳飲茶休息。
適才喧鬧的宴廳里,漸漸剩下了他們兩人。
虞菀吩咐過侍女將屋裡簡單收拾一下,也扶著腰站了起來。
沈策趕緊扶住她。
如今她已有些顯懷了,不過在厚重的冬裝下,依舊不太明顯。
「娘子,要出去看看不?」
一旁的連翹頗有眼色地去取來狐裘。
虞菀想了想:「…也好,去安靜些的地方吧。」
沈策應著,一邊接過連翹遞來的狐裘給她穿上,又仔細攏好,這才帶著她往外走。
兩人沿著迴廊緩行,有零星雪子被風吹入,落在衣上發間,星星點點著白。
夜空上焰火連綿不絕綻開,光影明明滅滅,落在周身。
走到快聽不見後頭眾人喧鬧聲時,虞菀停住了步子,轉身走向欄杆,向外微微探身望去。
子時將至,她凝眸半晌,轉臉問跟到身側的人:
「夫君,你還記得去歲除夜的時候嗎?」
沈策嗯一聲。
虞菀輕輕彎眼:「那你可還記得,那時候許了什麼願?」
沈策眉毛一挑:「當然記得,這咋可能忘?」
虞菀:「那……這次新歲的願望,你想好了嗎?」
沈策抬了抬下巴,得意道:「早想好了,和上次一樣!」
虞菀眨眨眼,幾多狐疑:「是嗎?那你許了什麼願?」
沈策清了清嗓子,伸臂將她抱過來,一手護著在她小腹上,一本正經說:
「那不能說,這心愿說出來,被各路小鬼聽去,就不靈了。老子這願望得靈一輩子,半點差池都不能有。」
虞菀無言片刻:「…你不是不信什麼鬼神嗎?」
沈策理直氣壯:「現在信了。」
他又瞄一眼她:「再說了,娘子你的,不也沒讓老子知道嗎?」
虞菀不由語塞,但她素來想得快,眸光流轉後,便有了念頭:
「那……既然不能說,寫下來如何?」
她撩起眼睫,映著煙火的水眸望他:「我也想了和去歲一樣的心愿,你不想知道嗎?」
沈策被她看得心頭一熱:「行!寫!」
侍女們很快取來素箋筆墨,圖個新歲吉利,墨里還摻了些金粉,在光下閃爍流轉。
虞菀背過身去,一手拿著素箋,一手執筆,在上頭輕輕落字。
片刻後,兩人陸續寫完。
虞菀雙手捂著那張素箋按在心口處,這才轉過身來:「寫好了?」
「好了。」沈策一點頭,不知怎的,竟感到幾分緊張。
他俯身挨近,將手心裡捏著的素箋也遞出去。
虞菀輕輕吸了口氣,也捏著素箋伸手,同他的並排拼在了一起。
咚——
悠揚鐘聲敲響,子時已至,新歲來臨。
一樹最盛的焰火在天空嘭然綻開,一瞬的明光落下。
廊外大雪簌簌,兩張素箋挨在一起,其上墨字被照得粲粲流轉,勾勒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字跡。
然而,卻是同樣的話。
願得一心人 白頭不相離
虞菀一怔,幾乎立刻抬頭看去,重重撞進那雙愛意滾燙的眼中。
……
年年歲歲,朝朝暮暮。
惟願與卿
共白首。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