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馬車上,沈策總算規矩了。
因虞菀威脅他「再發瘋就不和他回去了」。
此時此刻,沈策安靜坐在虞菀對面——他極想挨著她坐,然又怕擠著她的肚子,只得忍痛分離…幾尺。
只不過這安靜也是相對的。
沈策一忽兒看看對面小娘子冷若冰霜但依舊嬌妍面龐,一忽兒又看看還看不出什麼跡象的小腹,然後嘿嘿傻笑兩聲。
虞菀的冷臉被他笑得快要維持不住。
她決定先發制人。
「沈策。」
一聽著自己的大名,沈策渾身一緊,立刻坐直了:「噯!」
虞菀斜斜乜他:「你就沒有什麼要和我解釋的?」
沈策那沉浸在巨大狂喜中的腦袋被這問題砸得猝不及防。
解釋?解釋啥?
哦對對對……解釋……
沈策下意識將腰杆又挺直了些,雙手搭在膝上,像個初入學堂的小蒙童般,將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
「……娘子,我真不是有意要瞞你的!實在是那小子忒能藏了,我也是前一天晚上才知道全部,實在沒法和你說!」
見虞菀的臉色似乎並未和緩,沈策心下著急,言語也急切瑣碎起來:
「我也沒冒險!那什麼雪崩是咱的人都撤了之後才弄的,底下的人也都被那小子撤走了……還有我這次也沒受傷,就是那天晚上蹭破了點皮,還有……」
沈策瞧著她的臉,想還有啥呢,他差不多都說完了啊……
「還有!老子也沒看過那什麼胡姬一眼!她一過來我就躲了!沒讓她挨著一下!」
他實在想不出什麼事兒了,嘴比腦子快,卻把這樁事也倒了出來。
虞菀本是在心下梳理思量他方才說的那些略顯混亂的話,驀地聽見這一句,不由一愣,撩了眼睫看去。
「……胡姬?什麼胡姬?」
沈策半張著嘴,方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其實他自己分明什麼都沒做,並且當時態度相當堅定,自認坦蕩不已;甚至在剛才之前,他自己都快把這樁事兒給忘了。
可偏偏迎著虞菀清凌凌的目光,他感到一陣詭異的心虛。
「呃…沒什麼……」
虞菀輕輕眯眼。
沈策清了清嗓子:
「那個……在幽州,張都督設宴…有些……助興的歌舞。」
他瞄了眼虞菀的臉色,又覺得自己表現得太做賊心虛,於是又把嗓門提高了些:
「就是…有個不長眼的要給老子塞女人,老子當時就讓他們都滾了!一眼都沒多看!娘子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問那小子,他總不會幫老子撒謊!」
虞菀眨眨眼,大約聽明白了。
這種事也不算稀奇,那些想要鑽營的官員總會想出各種法子討好上峰,遇著什麼胡姬,也不是他的錯。
她亦相信他,沒有與自己說謊。
只是看他這麼緊張兮兮的樣子,虞菀就不是很想輕易放過他了。
於是她慢慢坐正了身子,原本微側的臉也轉過來,眼睛直直望向他。
虞菀面上依舊冷著,但大袖遮掩下捧著手爐的雙手正緊捏在一起,指尖微微掐進肉里,用力得都有些微抖。
「哦?胡姬啊……」
虞菀恍然似的拖長了調子,噙著點似笑非笑的笑意,聲音裡帶著股子令沈策毛骨悚然的柔婉,
「定是極美的吧?舞姿……也定然十分動人?」
沈策:「……」
壞了,娘子咋真生氣了。
他下意識抬手捂了臉,旋即又覺得這動作太窩囊,趕緊放了手。
「沒沒沒有!娘子冤枉!老子真的一眼都沒多看,連她長啥樣都沒看清!」
虞菀咬了咬唇,唇角微微下撇:「我就知道,那夢不是無緣無故來的……」
沈策腦袋裡頓時嗡地一聲。
咋又扯到那夢了!
「不是,娘子……老子真的啥也沒幹!你看老子回來,哪有帶什麼草香花香的?!」
他著急解釋,虞菀卻抬手掩面,指縫間溢出低低的抽氣聲。
沈策更急了,她這段時間想來定是擔驚受怕,現在若再因他生氣傷心,豈不是更傷身了嗎?!
「菀菀,菀菀你別哭啊……」
他一時也顧不上什麼擠不擠的,貓著身子就湊到她身旁空位,極輕柔地將人抱過來,就要去擦她的眼淚,
「你要是生氣,你打我罵我都行,就是別哭啊……」
沈策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狐疑看著懷中那「哭」得發抖的人兒,氣聲急促,卻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他面無表情地抬手,將她掩面的一隻手扒了下來。
哪有什麼傷心顏,虞菀彎眸彎唇,笑得快要暈過去了。
「菀菀,你又耍老子。」
沈策幽幽控訴著已經笑倒在懷裡的她。
「……誰讓你害我那麼擔心,就是耍你又怎麼了?」
虞菀笑夠了,便柳眉一擰,理直氣壯地反駁。
沈策當即:「是是是,娘子說得都對,我該耍,該耍……」
他嘴上沒臉沒皮地說著,抱著她的一隻手輕移,終於如願以償地搭在她的小腹上。
他也不敢用力,只那樣虛虛攏著,連呼吸都放輕了:「菀菀……你說他/她會踢我不?」
虞菀好笑看他:「這才幾個月?我懷的是孩子,又不是哪吒。」
「哪吒可不行,這懷上三年,不得遭大罪了?」沈策一本正經地接話,將手移開後,又忍不住笑,「嘿嘿……」
「要是早知道你有身子了,老子說什麼都得提前回來,管他什麼六皇子,通通給他剁了……」
「你就吹吧。」虞菀橫他一眼,終是放鬆了身子靠向他,臉頰輕輕貼在他心口處,小聲說,
「我不要你多勇武,你能平安回來就好。」
「那是,老子答應過你的。」沈策粗聲粗氣應著,眸中專注倒映著她的模樣,
「要回來,和你一起過年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