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俱是一震,驚惶看向來人。
虞菀雙手護著小腹,屏住呼吸望去。
舍外漸漸黯淡的火光自其後照來,將他的模樣俱陷在了陰影中。只見一極高大的輪廓,肩背在重甲之下愈顯寬闊,將整個門框填得嚴嚴實實。
「……將軍,是將軍!」
「娘子,是將軍回來了!」
有侍女先反應過來,驚喜不已地驚叫出聲。
虞菀眨著眼,想要看清他的模樣,卻怎麼都看不清。
只有搖曳的跳動的水光,在眼前不住搖晃。
那道身影終於邁出一步,邁過門檻,沉沉往屋裡走來。
有勝於從前千百倍的灼灼目光,落在了身上。
圍在周圍的侍女們不知幾時紛紛散開了,虞菀終於鬆開了屏住的那一口呼吸。肺葉乍然放鬆的一瞬,她才反應過來適才那近乎窒息的緊繃灼燒。
然她全然無暇顧及這些,只雙眸直勾勾盯著他,滿溢出的眼淚順著臉頰淌下。
嘀嗒,嘀嗒。
在地上濺開小小的淚花。
仿佛有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她分明都快感覺不到自己,唯余耳畔隆隆,卻還是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往前,
往前。
步子越來越快,疾步變成了小跑,衣裙飛揚,跌撞著奔向,
「菀菀。」
她被那冷硬的懷抱接住。
玄甲冰冷,還帶著外頭的硝煙與廝殺後的濃重血腥氣,兩種氣味交雜,並不好聞。
血污亦不可避免地蹭在她的臉頰衣上,將她也蹭得狼狽不堪。
可她卻已完全不在意這些,緊緊收攏著環抱住他的手臂,任由甲冑硌著臉肉,只恨不得將自己埋進去。
泣聲漣漣,震在甲間的泣音漸漸變作難以抑制的嗚咽,又化為徹底的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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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她感到一雙手極輕柔地回抱住了她,頸側微微一沉。
緩慢浸開了溫熱的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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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時分,近乎同樣一夜未眠的長安百姓們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窗,邁出坊市,向外打量。
街上血氣未散,仍有披甲兵士在來回巡邏,追捕逃竄餘孽,各處透著未盡的混亂硝煙。
但一切已塵埃落定。
大慈恩寺的火被順利撲滅,燒去的多是空置的屋舍,無人受傷。
帝王並未追究那些被挾持家眷被迫起兵的臣子罪名,只讓太子負責好生安撫。
但其餘證據確鑿的逆黨,則各自難逃其咎。
六皇子昨夜被太子帶去御前後,便被即刻貶為庶人,終生幽禁宗正寺。其餘逆黨,按罪名輕重各判斬首或流放。
蕭貴妃當夜自縊,蕭老亦自裁於府中謝罪。
太子又呈遞上連日來在長安密查和李逢時於北地軍中收集的諸多罪證,包括蕭家一直以來通過財色賄賂控制官員、招募私兵,乃至之後和六皇子一起在暗聯軍中、構陷忠臣等等。
帝王震怒,命大理寺和刑部徹查此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蕭家這棵百年巨樹,此番怕是真要倒了。
至於沈策……
那些誣陷而來的罪名皆被順利洗脫,更因其以身犯險,剿匪平叛有功,被封定國公兼領驃騎大將軍;其餘部下將士皆一一論功行賞,各有晉封。
一時間,沈策成了本朝最年輕的國公,虞菀則成了最年輕的一品誥命夫人。
而其上諸事,皆在北地大軍也班師回朝後,才陸陸續續落定結束。
期間沈策一直在各部衙署和東宮御前連軸轉,擔心會有未清餘孽伺機報復,他將虞菀送回了虞府,並增派了親兵嚴加護衛。
直到這日晉封旨意正式下達,沈策才同傳旨內宦一同來到了虞府。
虞家人早已等候在府外,虞菀由連翹扶著,不住踮腳向外張望。
她穿得嚴實,罩了件厚實的狐毛領斗篷,整個人裹得像個圓滾滾的白糰子。
沈策騎在馬上,遙遙便望見那白糰子徑直往馬蹄方向急急忙忙小跑過來。
「吁——!」
沈策心頭一緊,猛地一勒韁繩。戰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穩穩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他趕緊翻身下馬,將人扶住:「祖宗,你不要命了。」
虞菀仰著臉看他,目光從他因連日忙碌而略顯憔悴的面龐滑向他依舊挺拔的身形。
來來回回逡巡了好幾遍,確認沒什麼受傷跡象後,她才一吸鼻子,重重地:
「哼!」
沈策被冷哼得心底一虛,立刻咧出了討好的笑:「娘子別生氣嘛,老子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
跟在後頭還捧著聖旨的徐公不由低咳了幾聲。
顧及還有外人在場,虞菀到底沒再繼續發難,任由他扶著自己走回虞府門前,隨後一同接旨。
徐公笑眯眯說:「兩位少夫人有身子在,就不必跪了。」
沈策早先就看見了明顯顯懷的柳娘子,聞言還附和一句:「啊對,是不……」
等等。
兩位?!
他猛地扭頭看向身旁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被厚實冬裝包裹著的小腹位置。
「娘子,你…你……」
那夜相見匆忙,諸事未定,兩人都來不及多說什麼話。他將她從國寺帶出送回虞府後,就又離開去忙碌。
竟,一無所知。
虞菀故意不看他:「多謝聖人體恤,勞煩徐公宣旨吧。」
徐公笑眯眯頷首,展開手中絹布,揚聲宣讀起來。
沈策覺得這聖旨念得真他娘的慢!
他人雖還畢恭畢敬地半跪著,可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黏在虞菀身上,仿佛要透過那層層衣料,看見裡頭正孕育而出的小生命。
好不容易等幾道封賞旨意都念完,將傳旨的宮中隊伍妥帖送走後,沈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黏回虞菀身邊:
「娘子…剛剛徐公說的是真的?你…你真的……有了?」
虞菀看他這般急切的傻樣,心口因他假傳失蹤而起的悶氣堵得不上不下,想氣又想笑,最後只得轉眸移開視線,不冷不熱地又哼一聲。
沈策怔了怔,後知後覺感到腦海里一瞬空白,隨即轟然炸開煙花。
艹……
難怪先前那段時間,她胃口不好……
難怪自己走之前,她總是哭……
她一個人帶著身子留在長安,還在那樣危險的火場裡。
樁樁回想起來,沈策滿心後怕,又泛起難以自抑的狂喜。
冷靜,冷靜。
他深呼吸了好幾下,卻只覺心口跳得越來越快,簡直要撞碎胸膛出來。
冷靜個鳥!
「哈哈哈哈哈!」
但見這位新封的定國公毫無形象地大笑出聲,旋即一把將虞菀抱了起來,接連轉了好幾圈。
「……啊!沈策,你放我下來!」
虞菀又不敢掙扎地太厲害,又羞惱於被家人看了熱鬧,試圖用言語喚醒暫時瘋了的定國公的理智。
然這無疑是無用的。
「我倆有孩子了!哈哈哈……」
沈策不顧周圍還有其他人,在她臉頰上用力親了好幾下,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