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暖時,府醫來診了脈,表示虞菀如今胎象已穩,平日裡可以多在外走動走動了。
雖如此,逐漸顯懷的身子到底不便,虞菀至多也只能在府里轉轉。沈策怕她憋壞了又傷心,遂命人將旺財和采橘重新「釋放」了出來。
先前擔心這兩個小傢伙追逐打鬧會衝撞著她,謹慎起見,沈策還是嚴令禁止它們進入正屋。
這會兒禁制解除,旺財和采橘都興奮得不行,有陣子沒見它們的虞菀也高高興興地將兩隻輪流抱抱揉揉,又吩咐侍女們去取些吃食來。
沈策看著虞菀眉眼輕彎,聽舍內笑語陣陣,想這應該沒問題了。
他放心地去了書房處理今日兵部送來的軍需摺子。
誰知回來時,他一跨進內室,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聲。
他心頭猛地一緊,以為是下人怠慢或是她被抓傷了,掀開帘子就吼:「娘子!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虞菀正坐在軟榻上,見他回來,一時哭得更委屈了。
她轉過臉用那雙哭紅的水眸看他,一手則指著地毯上的兩個毛團方向,傷心欲絕道:
「嗚嗚……沈策……你,你快看它們……」
沈策暗道聲糟糕,這倆小畜生是傷了病了還是死了?
不會吧,他才走這一會兒啊!
他如臨大敵地蹲下去看,卻見旺財和采橘好端端地團在一起,正湊在小銀盆前吧唧吧唧地舔著羊乳,一派歲月靜好。
沈策狐疑地盯了一會兒,又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正對著自己的肥貓屁股。
采橘連動都懶得動,只有氣無力地甩了下尾巴。
他瞪大了眼睛,將這兩隻來回看了好幾遍,又看了看已經見底的小銀盆,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怎麼了?不吃得挺香的麼?這壯得跟豬一樣,好得很啊。」
「你才和豬一樣!」
虞菀帶著哭腔氣惱駁道,低頭用錦帕拭淚,
「你看旺財都被擠到一邊去了……嗚嗚,旺財少喝了三口乳,它要是餓瘦了怎麼辦……它們太可憐了,跟著我這個沒用的主人,在府里還要為了口吃的爭搶……」
沈策:「娘子,不是……」
「都是你不好!你為什麼不給它們準備兩個銀盆…嗚嗚嗚……」
沈策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裡,憋得險些翻白眼。
他瞅了瞅胖得連脖子都找不著的旺財,又看了看那隻肚皮滾圓在地毯上蹭來蹭去撒嬌的采橘,再看看哭得雙肩發顫的妻子,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凌亂。
「娘子,要不……」沈策撓了撓後腦勺,試探著哄道,「明兒老子讓人打十個金盆,讓它們一人一個,排著隊吃,成不成?」
「可是那樣多累呀…嗚嗚嗚……」
虞菀哭得更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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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策只得將人抱過來,摟在懷裡又拍又哄,好說歹說,總算說服虞菀相信了這兩小隻兄友弟恭感情深厚,才將這事兒揭了過去。
入夜,連翹照例將藥膳端了過來。
由趙郎中開的藥膳雖說是溫補的,但裡頭加了好幾味安神保胎的藥材,味道自然算不上好,聞著就有一股子濃重古怪的藥苦味。
先前虞菀雖然嫌棄,但喝得也還算順利。
現在卻不成了,虞菀月份一大,對氣味敏感起來,對此藥更是深惡痛絕。
如何讓夫人喝藥,已成了府中的一樁大事。
今夜亦是,藥膳一端上來,虞菀便把臉往旁邊一扭,下巴揚得高高的,嬌里嬌氣地掩鼻哼哼:
「我不喝,這氣味聞著犯噁心,拿走拿走。」
侍女們怎麼勸都無果,最後只能由沈策親自上陣。
「娘子,乖,喝一口。」沈策高大的身軀縮在小榻邊,手裡捏著個小巧的白玉勺子,小心翼翼地遞到她唇邊。
虞菀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夫君凶我,我不喝。」
沈策:「???」
他努力回憶著自家大舅哥虞大郎的模樣,甚至連李逢時的樣子都想了,強行將那張硬朗的面龐扯出個溫柔的笑,努力放軟聲音:
「娘子,為夫沒凶你,這良藥苦口,娘子趕快喝完,為夫給你拿蜜餞來。」
虞菀轉眸看過來,癟癟嘴:「我阿兄平日裡對嫂嫂溫柔多了。」
沈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後腦勺都在隱隱作響。
他堂堂定國公,驃騎大將軍,已經很軟聲軟氣講話了!他不要臉面的嗎!
……好像對她是沒有。
「心肝兒,肉兒,小祖宗……老子哪敢凶你?老子疼你都來不及。你看你這小臉,這幾天都瘦了。就抿一小口,喝完了老子給你當大馬騎成不成?老子今天學了句詩,叫什麼……『芙蓉不及美人妝』,說的就是我娘子麼……好菀菀,張張嘴,就一口……」
虞菀抿了抿唇,到底被哄順了,總算一口口將藥膳服下。
一碗藥餵得沈策口乾舌燥,將空藥碗遞迴後,他想著夜裡睡覺總該安穩了吧?
並未。
丑時過半,屋內靜悄悄的,皆睡得正沉。
沈策正做夢在北疆騎馬追砍北戎單于呢,突然覺得脖子上一涼,接著便是一陣不依不饒的搖晃。
「夫君,夫君醒醒……」
沈策一個激靈睜開眼,本能地以為有敵襲,結果一轉頭,卻只看見虞菀不知幾時坐了起來,雙眸在黑暗中格外亮地盯著他。
「怎麼了?是不是肚子疼?」沈策慌忙坐起身,大手緊張地覆上她的小腹。
虞菀搖了搖頭,低下眼睫,雙手捧著自己隆起的腹部,將他的手也一併搭住了,整個人在昏暗光下顯得尤為柔軟,連聲音都帶了幾分輕柔縹緲:
「我方才夢見,從前在江南外祖家消夏的時候了。那年夏天,阿兄在水閣里給我念《洛神賦》,聲音清越好聽極了……我好想再聽一次啊……」
沈策坐在被窩裡,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大半夜……想聽《洛神賦》?
「那……我明早派人去把大舅哥請過來?」沈策試探著提議。
虞菀眉頭微蹙,聲音低落下來:「可是,我現在就想聽……我想阿兄了……」
沈策頓時頭大如斗,他總不能真大半夜的衝到虞府把虞大郎綁過來吧?他要是敢去,明兒御史台彈劾他的摺子就能堆滿御案了。
「娘子,那這樣,我給你念…我現在給你念,成不成?」
虞菀微微偏頭,面上還帶幾分愁意,眼睛亮盈盈地凝他半晌,勉為其難道:
「……也好吧。」
沈策鬆了口氣,趕緊翻身下床點了燈,照著虞菀所說在書架里翻找出了那本文集。
他拿著書冊回到榻上,將虞菀攬過來讓她靠著自己,這才就著帳外昏暗燈光翻開文集,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他那聲音又粗又沉,加之此篇文賦後有不少生僻字句,沈策念得磕磕絆絆,將原本纏綿悱惻、極盡辭藻之美的千古名篇,硬是念出了給敵軍的下戰書的氣勢。
虞菀靠在他胸口處,聽著耳畔強健有力的心跳聲,在那毫無美感甚至有些滑稽的誦讀聲里漸生困意,腦袋慢慢栽歪下去,在他懷裡沉沉睡去。
沈策舉著書卷,聽著懷裡傳來的均勻呼吸聲,低頭看著虞菀恬靜睡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將書卷合起放到了枕邊,然後摟著人極小心地一點點躺下去,生怕將人驚醒。
短短兩三個月下來,沈國公在府里整日謹慎小心,走起路來都輕手輕腳,生怕哪一步邁重了又惹得娘子落淚,整個人都肉眼可見地憔悴了一圈。
連原本被他荼毒得咬牙切齒的弟兄們見他這副尊容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問:
「將軍,你最近……還好嗎?這氣色忒差了,比當年在北邊冰水裡泡了三天都難看啊。」
沈策抹了把臉,有氣無力道:「你們懂個屁。」
嘴上硬氣著,可他心裡也忍不住嘀咕,今天回去又會是什麼迎接著他。
果不其然,一回正院,侍女一見他便匆匆迎過來說:
「夫人正找將軍呢。」
沈策下意識地深呼吸了一下,緊張不已地進了內室,小心問:
「娘子……怎麼了?」
原本低著頭的虞菀轉臉望來,面上卻是笑著的。舍內燭光落在她身上,仿佛為她鍍了層金光,金光灑落在她柔婉面龐與隆起的腹部,托出一種神性般的美。
「你快過來,他/她踢我了。」
沈策先一愣,隨即幾乎是沖了過去,不管不顧地徑直半跪在她跟前。
他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隔著那幾層衣料搭在她腹間。
底下熱意暖融融遞出來,隨後,輕輕一下,掌心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虞菀噙笑看他呆怔的臉色,問他:「感覺到了吧?」
沈策聲音艱澀地嗯一聲,然後慢慢地,咧開了傻氣的笑。
至少在這一刻,他心中所余,唯有無盡滿足與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