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過隙,虞府和國公府在同年雙雙添丁。
柳娘子誕下一對龍鳳雙子,兄長取名為虞修文,妹妹取名為虞修儀;而虞菀這邊,則誕下了一個健康的小郎君。
關於小郎君取名一事,頗費了些功夫。
沈策冥思苦想一夜,想出了一個響噹噹的威武名字——全武。
然後遭到了仍然虛弱著的虞菀的強烈反對。
於是沈策就這麼失去了取名大權,只能在虞父虞母趕來探望虞菀順便商定名字時,在旁幫著選一選字。
最後,為小郎君定下了「晏章」二字,小字為「小滿」。
秋去春來,歲月移轉,一晃就過去了數年。
兩家孩子,也都紛紛長到了最討人嫌的年紀。
不過,主要討人嫌的,是沈小郎君和虞…小娘子。
說來也奇,虞大郎君和柳娘子都是溫和的性子,虞小郎君也的確如父母一般生得文秀,自小便靜,捧著一卷書能消磨去大半日辰光。
可虞小娘子卻不知承了誰的性子,生得玉雪可愛,卻是個半點閒不住的,整日裡在府中招貓逗狗爬樹掏鳥,活脫脫一個小魔頭。
每每看見這對截然不同的兄妹,虞家人都忍不住搖頭感慨一陣,最後一致認為,虞小娘子定是隨了姑姑。
雖說虞菀小時並未這樣淘氣……但也頗古靈精怪了,只不過那點頑劣,似乎在虞小娘子身上,得到了數以百倍的放大。
而真真由虞菀所生,又承襲了沈策那等體格精力的沈小郎君,就更不必說了。
兩家平日裡走動頻繁,孩子也時常湊在一處玩。兩個魔頭一碰面,自是相見恨晚臭味相投,好是一通天雷勾地火。
這天,虞大郎君正好有事來同沈策商議,便順道也帶上了兄妹二人。
「去和你們小滿表弟玩兒吧,不要亂跑,也不要亂碰東西,知道嗎?」
虞修文牽著妹妹,少年老成地朝父親點點頭。至於虞修儀,一雙圓眼早已滴溜溜亂轉著打量四周,心思早飛遠了。
虞珣瞧著,無奈地嘆口氣,再三吩咐侍女乳母看好二人,便同引路侍女離開往書房去了。
不多時,聽說表姐表哥來訪的沈晏章便興奮地迎了出來。
三個半大孩子嘰嘰喳喳著,一同去了後園玩耍。
沈晏章的模樣完美承襲中和了父母二人的優點,生得修長挺拔,比同齡人高出一大截,又並不顯得粗放寬大。
至於其長相,更是唇紅齒白,肖似虞菀的漂亮皮囊中又摻雜幾分沈策的英朗,任誰見了都要讚嘆一句:
「好一個俊俏小郎君。」
只是,沈晏章的性子,就不如外表這樣乖巧了。
他倒也不笨,平素被虞菀或是夫子教導著讀書習字時一點就通。只是個坐不住的,學的時候蔫頭耷腦,只要一放出來玩,尤其是和表姐虞修儀一起,那就如脫韁野馬般。
此二人「狼狽為奸」,破壞力驚人,總能闖出大大小小的禍來。
譬如此刻。
起初幾人玩得好好的,沈晏章掏出自己趁夫子講課時偷偷做的竹蜻蜓和虞修儀一起玩,虞修文只在旁瞧著,偶爾好奇伸手輕碰一碰花木,又謹慎收回。
結果不知怎的,那廂兩人就爭起來了。
大約最開始是比誰能將竹蜻蜓飛得更遠,兩個孩子皆不服輸,比著比著就拌起了嘴,比較的內容更是從竹蜻蜓迅速偏離到了其他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
沈晏章叉著腰,扯著小嗓門吼道:「……我阿耶是定國公!能殺北戎胡人!能單手舉起兩百斤石鎖!你阿耶行嗎?你阿耶連我阿娘的書箱都搬不動!」
虞修儀杏眼圓睜,氣得兩腮鼓鼓如小青蛙:「我阿耶是探花郎!天底下頂頂有學問的人!聖人伯伯都誇我阿耶文章錦繡!你阿耶字寫得跟雞刨似的,字帖還要我姑母一筆一划抓著手教!不知羞!」
沈晏章被戳到了痛處。
「字寫得好看有什麼用?!」他漲紅了臉,嘴硬反駁道,「我阿耶能騎最烈的大黑馬,一頓能吃三條羊腿,還能一口氣喝五大壇酒!」
「我阿耶能通曉天文地理!」
「我阿耶能徒手抓熊!」
兩個半大孩子爭得面紅耳赤,從比官職、比力氣、比飯量,一路比到了比誰的耶耶更不怕黑、誰的耶耶身上疤痕更多。
戰況愈演愈烈,言辭也越發誇張。
虞修文在旁試圖勸說:「妹妹,表弟,莫要爭了,夫子說……」
「你閉嘴!」
兩個小魔頭異口同聲地回頭吼了一句,虞修文微默,轉過小臉繼續若無其事地賞花。
虞修儀眼見自己的阿耶在「勇武」一道上比不過沈策那名揚邊關的威名,小腦瓜子飛速運轉,好勝心徹底沖昏了頭腦。
她一腳踩在更高的一塊石頭上,雙手叉腰,深吸一口氣,用這輩子最響亮的聲音尖叫道:
「我阿耶膽子天底下第一大!天下就沒有我阿耶不敢吃的!我阿耶敢吃茅房裡的東西!你阿耶敢嗎?!」
空氣驟然死寂,周圍的侍女乳母紛紛驚呆。
虞修文驚愕萬分地轉過頭,總是雲淡風輕的小臉上,此刻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生雞蛋。
沈晏章顯然也被這震撼人心的壯舉給震懵了。
小傢伙瞪大了那雙隨了他娘的水汪汪的大眼睛,肉嘟嘟的嘴唇微微顫抖,腦海中瘋狂勾勒著自家威風凜凜的將軍阿耶和這樁壯舉的適配度。
退縮嗎?
不行!今日若是退了,他沈小滿以後還怎麼當霸王?他阿耶沈策的威名豈不是要被舅舅壓下一頭?!
他阿耶說了,沈家男兒,寧死不降!
只見沈晏章也深吸一口氣,小胸膛挺得高高的,扯著破鑼似的小嗓門,用響徹整個國公府後園的驚天巨吼接道:
「我阿耶也敢!我阿耶一頓能吃一整桶!比你阿耶吃得還多!!」
「我阿耶敢吃兩桶!」
「我阿耶敢當飯吃!天天吃!頓頓吃!!」
童聲一聲高似一聲,帶著石破天驚的威力,直直傳了出去。
正邁著大步穿過垂花門,和自家大舅哥一道來看孩子的沈策,腳下一滑,險些當場把底下青磚踩碎。
一旁的虞珣的面色亦是精彩紛呈,那張白淨面皮此刻白裡透紅,紅里發青,青中帶紫。
兩位在朝堂上一文一武、各頂半邊天的郎官,此刻雙雙僵立在穿堂的紫藤花架下,然後緩緩地,對視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