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珣先緩過神來,雖然笑容略顯僵硬,但也還算鎮定:
「咳…是我管教不嚴,讓妹夫見笑了。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妹夫莫和孩子計較……」
卻聽那廂的兩個小魔頭還在追加籌碼。
「我阿耶蘸著醋吃!」
「我阿耶配著大蒜生吞!!」
虞珣面上溫和的笑容皴裂了一寸。
沈策的臉徹底黑了,他捏了捏拳頭,還是問詢了一句:「大哥?」
虞珣面無表情地讓開半步:「妹夫自便。」
沈策冷笑一聲,再不忍耐,帶著滿身煞氣便大步流星地逼近過去。
沈晏章正飛快運轉著小腦袋思索下一句足夠震人心神的話,卻聽身後響起陰惻惻的低沉男聲。
「沈、晏、章。」
爭吵聲戛然而止。
猝不及防聽著自己的大名,沈晏章脖子一僵,只覺後背嗖地一涼。
他掩耳盜鈴似的僵了半晌,到底沒能騙過自己,還是慢吞吞、極其艱難地轉過小腦袋。
但見他阿耶正黑著臉直勾勾瞪向他,雖然沒拔刀,但那股子騰騰的殺氣,比以前拿馬鞭抽他屁股時還要濃烈一百倍。
「阿、阿耶……」沈晏章的小短腿開始打哆嗦了。
虞修儀也嚇得一縮脖子,像只受驚的鵪鶉似的,呲溜一下就往不遠處走過來的虞珣方向跑去,一邊哇哇哭著:
「阿耶!姑父要吃人啦!!」
虞珣揉了揉眉心,好氣又好笑:「你還好意思告狀?緦兒,你過來。」
一旁的虞修文這才應聲靠近,稚嫩的小臉似乎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穩重模樣,只是目光觸及躲在自己阿耶後面的妹妹時,還是流露出一絲一言難盡。
「阿耶,妹妹剛才……」虞修文很沒義氣地將自己妹妹方才壯舉抖了個乾淨,氣得虞修儀都顧不上哭了,擰著小眉頭氣呼呼瞪他。
另一邊,沈策沒工夫管別人家的倒霉孩子,他長臂一伸,像拎小雞崽子似的一把提起沈晏章的後領,直接將這臭小子凌空拎了起來。
「阿耶!耶耶!」沈晏章試圖喚醒父愛,在半空中四蹄亂蹬,「我錯了!真的!放我下來吧!!」
「閉嘴。」沈策單手將這小兔崽子夾在胳膊底下,衝著虞珣敷衍地一抱拳,「大哥,先失陪了。」
虞珣擺擺手。
沈策便夾著鬼哭狼嚎的兒子,一路帶風地朝正院殺去。
正院裡。
虞菀正坐在臨窗的暖榻上,手邊擱著一碗銀耳雪梨湯,正選著跟前擺的幾匹布料,準備用來給沈小滿做入秋穿的小馬甲。
初秋涼風習習,窗外樹影搖曳,一派安然靜謐。
「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的巨響徹底打破了這份寧靜。
緊接著,便是沈晏章震天動地的乾嚎聲:
「阿娘——救命啊——阿耶要殺子啦!阿耶要把我扔進茅房啦!!」
虞菀手一抖,指甲險些將布料勾得跑了絲。
她蹙起那雙秀氣眉尖,起身出了內室。
只見沈策黑著臉進來,將臂彎里那不停掙扎的一團「咚」地一聲扔在了厚地毯上。
沈晏章屁股落地,都顧不上疼,就連滾帶爬地撲向虞菀,抱住母親的裙擺嗷嗷哭:
「娘!阿耶好兇!阿耶要打我!」
虞菀哭笑不得,俯身將兒子抱過來拭淚,抬眸略帶責備望去:
「夫君,這是怎麼了?小滿縱是犯了錯,好好說話就是。這樣喊打喊殺的,嚇著他怎麼辦?」
沈策沒好氣地瞪著躲到自己娘子懷裡去的沈晏章,依舊沒順氣,轉身抓起案上的涼茶壺灌了幾大口,這才平靜一點。
「哼!你問問這小崽子幹了什麼好事!」
虞菀低頭看著懷裡抽抽搭搭的兒子,放柔了聲音:「小滿,你不是去和表兄表姐一起玩了麼?是又和你表姐爬樹了,還是扯了你表兄的頭髮?」
沈晏章心虛地往虞菀懷裡縮了縮,眼神飄忽:「沒、沒有……我就跟表姐……比誰的阿耶厲害……」
「比誰厲害?」虞菀失笑,撫摸著兒子的發頂,
「你阿耶和你舅舅各有所長,都是厲害的人,有什麼好爭的?」
沈策在一旁冷笑連連,陰陽怪氣地開口:
「是啊,都很厲害。那小丫頭說咱大哥敢吃大糞,這小王八蛋為了贏,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嚎老子一頓能吃一整桶!還他娘的頓頓吃、天天吃、配著大蒜吃!」
虞菀笑容微僵。
她那雙漂亮的眼睛一點點睜大,瞳心縮了縮。
然後抬起看看氣得七竅生煙的夫君,再低下看看懷裡縮成一團、眼神極其無辜的親兒子。
「噗……」
沈策霍然抬頭,不可置信:「娘子,你是不是笑了?!」
「沒……咳!」
虞菀迅速用帕子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沈策受傷不已地起身控訴她:
「娘子!你不看看這臭小子都把老子編排成什麼了?!你還笑!!」
虞菀痛苦地閉起眼:「咳咳…我…我沒有……」
沈晏章見母親不僅沒能震懾住暴怒的父親,反而在那拼命忍笑火上澆油,頓時感覺大難臨頭。
小傢伙眼珠子一轉,轉過身就撲通跪倒在地,順勢抱住沈策的腿,仰起一張滿是淚痕但極其誠懇的小臉:
「阿耶!孩兒知錯了!孩兒當時就是……就是不想輸給表姐!」
「孩兒…孩兒以為阿耶是天下最厲害的大英雄!大英雄什麼都不怕……」
沈晏章一邊說,一邊討好地給沈策捶了捶小腿,
「阿耶連北戎惡鬼都不怕,肯定比舅舅強百倍……」
沈策聽著這一通諂媚馬屁,額角跳了跳。
他有心想教訓一下口無遮攔的兒子,可一低眸看見那張肖似虞菀的漂亮小臉,尤其這張臉此刻還哭得淚汪汪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他就下不去手。
他下不去手,那股氣就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地,要將他憋死。
虞菀終於緩了過來,輕咳兩聲,走上前輕輕拉了拉沈策的衣袖,柔聲勸道:
「夫君,小滿也是年幼無知,小孩子之間爭強好勝罷了。你莫同他計較,小懲大誡就是,彆氣壞了身子。」
說著,她俯身過來,手臂環過他肩頭,柔軟的唇就在他臉頰上輕貼了一下:
「不氣了,嗯?」
沈策更加沒脾氣了。
但當著兒子的面,他有心樹一樹父親威信,免得日後在旁人跟前再說出這般驚世駭俗之語給他「長臉」。
於是沈策壓了壓唇角,依舊維持著那張冷臉:
「沈小滿!」
沈晏章一凜:「孩兒在!」
「給我滾去院子裡扎馬步!扎不夠一個時辰,晚膳就別想吃肉!」
沈晏章一聽不用挨板子,只是扎馬步,頓時如蒙大赦,麻溜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溜煙跑出了屋子:
「孩兒領罰!孩兒這就去!扎兩個時辰都行!」
看著兒子屁顛屁顛跑出去的小背影,虞菀無奈失笑。
她轉身要回去繼續選布料,整個人卻倏忽騰空而起——
「呀,沈策!你幹什麼!」
沈策單臂抱起溫軟的人,大步流星地朝著內室走去。
「菀菀,你剛才笑我,這叫幸災樂禍,該罰。」
沈策將人放到床上,順手一扯床幔,高大身影就往裡頭壓了進來,
「小的已經罰完了,現在,該罰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