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徊跌入水面後，激起一圈小小的浪花，他閉著眼睛什麼都沒做，任憑自己沉入海面下。
白色的襯衫被水流蕩起，被血跡染紅的部分很快就在海水裡暈開了團團粉色。
李清徊的身體剛沒入海面，他就聽到了「撲通」一聲，接著周圍的海水蕩漾起陣陣波紋。
有人在向他靠近。
都不用去想，李清徊就知道那個人是誰。
李清徊怎麼也沒想到，封凜竟然會徒手去抓那把摺疊刀。
那把刀是封凜的，封凜不可能不知道它有多鋒利，他卻還是想都沒想伸手去抓，難道他就不怕刀刃把他的手掌給割斷嗎？
自己跳下來，他又為什麼立即跟著跳下來，難道自己的生死對他真的就這麼重要嗎？
是了，自己是他選定的「獵物」，為了自己他改頭換面，拋棄所有的一切，用另外一個人的身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他都付出這麼多了，怎麼能讓自己輕易去死呢！
自己就算是死，也得死在他的手上。
李清徊嘴角露出個苦澀的笑容來，因為太苦，連胸口的疼痛都蓋了過去。
旁邊伸來一隻手，狠狠抓住了李清徊的胳膊，接著帶著他朝海面游去。
兩人很快就從水裡冒出頭來，李清徊下意識咳嗽兩聲，吐出幾口水來。
封凜在一邊焦急喊道：「清徊，你怎麼樣，我們快上船，我幫你包紮傷口。」
他的右手還在不停往外流著鮮血，很快就將周圍的海面給染紅了，可是封凜卻像是感覺不到似的，用兩隻手抱著李清徊朝船舷的方向游去。
李清徊愣了一秒，接著就伸出雙手抱住封凜的腰：「封凜，我們一起死吧。」
死亡就在眼前，李清徊將心中的情緒完全釋放出來了：「封凜，我恨你，我恨你，我要你和我一起死。」
「我恨你，我恨你。」
李清徊用了全身的力氣，拉著封凜一起沉入水面之下。
不知道什麼原因，封凜停止了所有的動作，就這麼任憑李清徊拉著他往水底而去。
此時陽光正好，碧綠的海水就像是一面鏡子，折射出波光粼粼的色彩來。
兩人身體貼著身體，白色的襯衫糾纏在一起，封凜的表情平靜，那雙黑亮的眼眸就這麼靜靜看著李清徊，眸子裡沒有怨恨也沒有慌張，好像李清徊不是帶他去死，而是帶著他去做什麼能讓人喜悅快樂的事情一樣。
封凜手掌輕輕撫摸上李清徊的臉頰，張開嘴巴無聲說了幾個字：
「對不起。」
「我愛你。」
說完，他將李清徊緊緊擁入懷中，重重吻了下來。
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朝著他們的身體擠壓，誓要把他們變成這片大海的一部分。
他們周圍已經是一片血紅了，就在這片紅色的海水中，他們靜靜的擁吻。
李清徊眼角流出淚水來。
都說人在死亡前會看到這一生的走馬燈，李清徊已經經歷過三次死亡了，這是第四次了。
比起前三次，這次死亡前的走馬燈里多了一個人。
是初見時清雋疲憊的徐輕暄，是雨夜相遇時焦急心軟的徐輕暄，是在警局時氣惱憤怒的徐輕暄，是抱著向日葵笑的燦爛的徐輕暄，是照顧自己時細心周到的徐輕暄，是過年時站在煙花下滿眼柔情的徐輕暄......
所有的徐輕暄在他面前匯聚，最終變成了眼前這個平靜又歡喜的人。
他是封凜，但也是他曾深深愛過的徐輕暄。
他們自始至終，都是同一個靈魂。
*
他說得對，恨和愛是一體的，正因為愛，所以才恨。
李清徊鬆開了抱著封凜的手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閉上眼睛，伸展雙臂朝著海底沉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股巨力忽然拉住了他，迅速上升，很快就露出了海面。
*
李清徊沒死成。
封凜突然爆發，帶著他從海面下游出來，又抱著他爬上船，不顧他的掙扎在他後頸打了一下，接下來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李清徊再次醒來，他就在醫院裡了。
封凜就坐在旁邊，右手包著白色的繃帶，見他醒了立即就起身過來，雙眼裡寫滿關心：「清徊，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他不問還好，他這一問李清徊就感覺到傷口一陣陣疼痛，但是現在李清徊根本就顧不上這個：「封凜，你為什麼要救我？」
李清徊情緒有些激動，封凜見狀趕緊安撫他：「清徊你別激動，有什麼事等你傷好了再說。你的傷口不深，也沒傷到心臟和重要的血管，醫生已經幫你縫合好了。」
「我不想看見你，你出去，」說完李清徊就閉上眼睛，不再看封凜一眼。
封凜嘆口氣，輕聲說道：「清徊，我就在外面，你要是有什麼事的話就喊我。」
*
直到出院那天，封凜才重新出現在李清徊面前。
他手上的傷比李清徊要嚴重許多，出院的時候還裹著一層紗布，見到李清徊後他露出個笑容來：「清徊，我來接你回家。」
李清徊冷冷說道：「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兩人身上全都有傷，自然不方便開車了，李清徊叫了一輛計程車，他剛打開車門坐下，封凜就在他後邊坐下了。
李清徊說了句：「師傅，開車。」
兩人一前一後坐著，李清徊稍微一抬眼，兩人的目光就在後視鏡中交匯。
四四方方的後視鏡，將兩人的臉完完整整照了出來，也將他們的表情清清楚楚呈現在對方視線中。
李清徊面無表情，看著對方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就那麼直直地盯著封凜看。
封凜面色悽苦，清亮的眼眸中含著苦澀和無奈，他痴痴看著李清徊，眼神欲語還休。
李清徊率先移開了目光。
*
李清徊打開門走進去，封凜跟在他身後想要一起進去，卻被李清徊擋在了外面。
「你走吧，」李清徊冷冷說道，「我們已經結束了。」
封凜面上更加苦澀，垂著頭站在那裡，聲音沙啞：「清徊，可是你還愛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