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有孕之後,太醫叮囑得極嚴。
尤其是她先前才動過胎氣,胎象雖已穩住,卻仍算不得十分安妥。
太醫隔三差五來請脈,每回都要重複那幾句話。
「姨娘月份尚淺,萬不可勞神。」
「飲食起居都要仔細。」
「更不可同房。」
最後這一句,寧洛聽得面紅耳赤。
上官瑾卻聽得眉頭緊皺。
起初幾日,他還忍得住。
夜裡來聽雪院,也只是陪寧洛說說話,替她掖一掖被角,再小心翼翼地將她攬在懷裡。
可時間一久,他便有些熬不住了。
寧洛就在他身邊。
柔柔弱弱地靠著他,身上帶著淡淡的藥香與女兒家的軟香。
她因懷孕,比從前更添幾分嬌態。
眉眼間總帶著一點疲倦,唇色淺淡,聲音也輕。
偏偏越是這樣,越勾得人心癢。
上官瑾每夜抱著她,卻什麼也不能做。
這對他來說,簡直像守著一盞溫酒,卻不能入口。
他心裡煩躁,卻又不敢真的碰她。
孩子不能出事。
寧洛更不能出事。
於是那些無處安放的火氣,便一點點積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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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瑾不是沒想過旁人。
他原本還有正妻陳令儀。
可陳令儀自入府以來,與他一直維持著表面的體面。
她出身丞相府,性子冷淡,行事端方。
上官瑾對她敬重,卻從未真正親近。
更何況,陳令儀從來不是能任他隨意親近的人。
她像一尊擺在正堂里的玉器。
貴重,端莊,卻冷。
上官瑾不願碰,也碰不動。
有時候夜深人靜,他甚至會想起青鸞。
青鸞從前伺候過他,性子柔順,也懂得討人歡心。
若是讓青鸞來侍候,倒也不是不行。
可這個念頭剛起,他便又想起寧洛。
寧洛看著柔弱,其實心思很細。
她若知道自己去找了旁人,必定會傷心。
她如今懷著孩子,心緒本就不穩。
他不願讓她吃醋,也不願讓她胡思亂想。
於是上官瑾又硬生生忍了下來。
可忍得越久,臉色便越難看。
身邊伺候的小廝都察覺出來,這些日子大少爺脾氣比從前急躁了不少。
稍有不順,便冷了臉。
上官夫人自然也看在眼裡。
在她看來,男人身邊有幾個伺候的人,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寧洛懷著身孕不能侍寢,陳令儀又是個清冷端莊的正妻,不肯低頭服軟。
難道就讓她兒子一直憋著不成?
上官夫人越想越覺得不妥。
這日,她讓人去聽雪院傳話,叫寧洛過來。
寧洛聽聞上官夫人召見,不敢耽擱,換了衣裳便去了正院。
她如今懷著身孕,走路比從前慢些。
秦嬤嬤扶著她,一路小心翼翼。
到了正院,寧洛剛要行禮,上官夫人便道:「你有孕在身,不必跪了,坐吧。」
寧洛低聲謝過,在一旁坐下。
她原以為上官夫人只是問她身子。
可很快,她便察覺氣氛不對。
屋中除了上官夫人,還站著一個年輕侍女。
那侍女約莫十八九歲,穿著淺粉色衣裙,眉眼清秀,身段也柔軟。
她低著頭,看似恭順,可細看眉眼間,似乎有一點寧洛的味道。
寧洛看著她,心中忽然生出一點不安。
上官夫人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寧洛。」
寧洛立刻垂眸:「夫人。」
上官夫人看著她,語氣並不嚴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你如今懷著孩子,是上官家的功臣。好好養胎,日後自然少不了你的體面。」
寧洛輕聲道:「妾身明白。」
上官夫人點了點頭。
「只是你既懷了身孕,有些事便不能再伺候瑾兒。太醫也說了,眼下萬事要以胎兒為重。」
寧洛手指輕輕收緊。
她已經隱隱猜到了什麼。
上官夫人卻沒有停。
她抬了抬手,讓那侍女上前。
「這是我身邊的玉兒,伺候多年,性子還算本分。今日便賜給瑾兒,先做個通房。」
寧洛臉色霎時白了。
屋裡靜了一瞬。
那叫玉兒的侍女立刻跪下,聲音嬌柔:「奴婢謝夫人恩典。」
寧洛坐在那裡,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
她不是不知道男人身邊會有通房。
可知道是一回事。
親眼看著上官夫人把人賜給上官瑾,又是另一回事。
上官夫人看見寧洛臉色發白,卻並沒有心軟。
她反而放下茶盞,語氣稍重了些。
「寧洛,你是個聰明孩子,該知道輕重。」
寧洛唇瓣微顫:「夫人……」
「你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肚子裡的孩子。」上官夫人道,「等孩子平安生下來,你在府里的地位自然不同。」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玉兒。
「至於一個通房,不過是伺候男人的玩意兒。她越不過你,也礙不著你。」
寧洛垂著眼,手心卻一點點發涼。
上官夫人繼續道:「你不必同這種人計較,更不許拈酸吃醋,壞了身子。」
這話聽起來是在安撫她。
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逼她懂事。
寧洛心口發悶。
她很想說,她不是為了地位。
她只是想到上官瑾會抱別人、親近別人,心裡便像被針扎一樣疼。
可這些話,她不能說。
她只是一個妾。
妾室怎麼能嫉妒?
正妻尚且要賢良大度,她又有什麼資格不甘?
寧洛忍著眼淚,慢慢起身。
她扶著秦嬤嬤的手,向上官夫人福了福身。
「妾身明白。」
上官夫人這才滿意。
「明白就好。」
玉兒跪在一旁,偷偷抬眼看了寧洛一眼。
她自然知道寧洛得寵。
也知道大少爺心尖上的人便是這位寧姨娘。
可得寵又如何?
如今寧姨娘懷著身孕,不能伺候人。
那她便有了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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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瑾知道此事時,也怔了一下。
「母親把玉兒給了我?」 他知道母親身邊的玉兒,顏色鮮艷,在母親院子裡也是當半個小姐養的。
上官夫人道:「你身邊總要有人伺候。寧洛懷著身孕,太醫不許你碰她,難道你還真要一直忍著?」
上官瑾皺眉,第一反應便是想到寧洛。
「此事洛兒知道嗎?」
上官夫人看他這副樣子,輕嘆一聲。
「我已經同她說過了。她是個懂事的,沒有鬧。」
上官瑾眉心擰得更緊。
沒有鬧。
這三個字聽起來,本該讓人安心。
可不知為何,他心裡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寧洛那麼嬌軟的性子,若真難過了,也未必會鬧。
她只會自己忍著。
上官夫人見他猶豫,語氣便重了幾分。
「瑾兒,你寵寧洛,我不攔著。可你是上官家的長子,房裡有個通房,算得了什麼?」
「她如今懷著孩子,難道還要霸著你不放?」
上官瑾沉默片刻。
他知道母親說得有理。
男人身邊有通房,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更何況,玉兒只是個侍女。
對寧洛根本構不成威脅。
可一想到寧洛可能會傷心,他心裡仍有些煩躁。
最終,他只道:「我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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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瑾到聽雪院時,寧洛正坐在窗邊。
她手裡拿著一卷書,卻許久沒有翻頁。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上官瑾心口一軟,走過去坐到她身邊。
「洛兒。」
寧洛垂眸:「大少爺。」
上官瑾一聽這個稱呼,便知她心裡難過。
從前她都是喚他瑾哥哥的。
他握住她的手。
寧洛下意識想抽回,卻被他握得更緊。
「生氣了?」
寧洛搖頭。
「沒有。」
上官瑾低聲道:「還說沒有,連瑾哥哥都不叫了。」
寧洛眼眶一酸,連忙低下頭。
她不想哭。
她如今懷著孩子,不能總是哭。
上官瑾嘆了一聲,將她攬進懷裡。
「母親賜人,我事先並不知道。」
寧洛靠在他懷裡,身子僵硬。
上官瑾輕輕撫著她的背,聲音溫柔。
「玉兒只是個通房。」
寧洛睫毛顫了顫。
上官瑾繼續道:「她和你不一樣。」
上官瑾低頭看她,語氣認真得像在許諾。
「我心裡最愛的是你。」
寧洛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最愛她。
可是最愛她,也可以收旁人。
最愛她,也可以讓別人伺候。
最愛她,也無法只屬於她一人。
上官瑾替她擦去眼淚,低聲哄道:「別哭,會傷身子。」
寧洛哽咽道:「那她以後……也會住在府里嗎?」
「她只是伺候的人。」上官瑾道,「不會越過你。」
寧洛心裡忽然想起上官夫人的話。
通房不過是伺候男人的玩意兒。
不要同這種人計較。
可她計較的從來不是玉兒的身份。
她計較的是上官瑾。
是他的懷抱、他的溫柔、他的夜晚,從此也會分給別人。
上官瑾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低聲道:「洛兒,你如今有孕,我不能碰你。母親也是心疼我,才做這樣的安排。」
寧洛臉色微白。
上官瑾握著她的手,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要求她體諒。
「我只是把她當個伺候的人。你不要多想。等你身子方便了,她還是回母親院子裡去。」
寧洛沉默很久。
最後,她輕輕點頭。
上官瑾看她乖順的模樣,心裡終於鬆了些。
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乖,你只管好好養胎。等孩子生下來,我一定好好補償你。」
寧洛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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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上官瑾沒有留在聽雪院。
他說怕自己留得久了,惹她傷心,也怕自己忍不住。
寧洛坐在榻邊,聽著他離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不久後,外頭傳來丫鬟低低的說話聲。
青惠進來時,眼眶有些紅。
寧洛卻只是輕聲問:「他去哪兒了?」
青惠咬了咬唇,不敢答。
寧洛便明白了。
她低頭撫上小腹。
腹中的孩子還很小,尚不能動。
可她卻像忽然從這個孩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沉重的牽絆。
所有人都告訴她,她以後會有體面。
她該知足。
寧洛慢慢靠在軟枕上,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秦嬤嬤心疼地替她蓋好薄被,低聲道:「姨娘,別想了,仔細身子。」
寧洛輕輕點頭。
「我不想了。」
可她怎麼可能不想。
窗外夜色沉沉。
聽雪院裡安靜得只剩風聲。
寧洛閉上眼,第一次覺得,上官瑾的溫柔原來也可以這樣傷人。
他一邊說最愛她。
一邊轉身去了別人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