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兒被收房之後,寧洛便更少說話了。
上官瑾仍舊常來看她。
他待她還是溫柔。
會親自替她試藥溫,會扶著她在院中散步,會低聲問她今日可有哪裡不舒服。
可寧洛心裡卻像隔了一層什麼。
從前她聽見上官瑾的腳步聲,心裡會歡喜。
如今聽見,卻先想起他身邊多了一個玉兒。
她知道自己不該計較。
上官夫人說過,她如今懷著孩子,日後地位自然不同,不必與一個通房較勁。
上官瑾也說過,他最愛的還是她。
可「最愛」兩個字,原來並不能讓她安心。
最愛她,也可以去旁人那裡。
最愛她,也可以讓她忍著委屈。
最愛她,也要她懂事。
寧洛不明白。
若這便是愛,為什麼她還是這樣難過?
----
連著幾日陰雨,到了這日午後,天色總算放晴。
聽雪院裡悶得厲害,寧洛在窗前坐了一上午,只覺得胸口像壓著一團濕棉,沉甸甸的,連呼吸都不大順暢。秦嬤嬤見她臉色不好,怕她這樣悶下去傷了身子,便低聲勸了幾句,叫她出去走走,散一散心。
寧洛起初不肯,後來到底還是披了件素色披風,戴上帷帽出了門。
街上人來人往,喧鬧熱騰,比起聽雪院裡的清冷沉寂,恍如兩個天地。她慢慢走著,本也沒什麼目的,不過是想借著這點人間煙火氣,將心裡那股說不清的煩悶壓下去。
可越是壓,那點情緒反倒越往上涌。
她這幾日總忍不住想起上官瑾。
想起從前他是如何把她捧在掌心裡,如何在她父兄出事後低聲對她說「有我在」,又是如何在她有孕後,一日日淡了下來,轉而去了別人的院子。
寧洛不是不知道,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更何況以上官瑾的家世,將來內宅里絕不會只她一個女人。她從前不是沒勸過自己,不該去爭這些,也不該拿尋常夫妻的情分去要求他。
可她到底還是難過。
因為他待她,原本是不同的。
也因為她曾經那樣天真地以為,那一點不同,便足夠護她一輩子。
正出神間,前頭忽然傳來一道清潤含笑的聲音。
「這位夫人,咱們倒是有緣。」
寧洛腳步一頓,下意識抬眸。
不遠處,一名身著月白長袍的男子立在街邊書肆前,眉目清雋,身姿頎長,正微微含笑望著她。那人通身氣度從容,站在人來人往的長街上,竟無端叫人覺得與周遭都隔開一層。
竟又是上回在書局外見過的那位貴公子。
寧洛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她雖戴著帷帽,可對方這樣直白地開口相喚,仍叫她瞬間生出幾分慌亂與戒備。她自幼受的是最嚴的閨訓,縱然如今已非閨中女兒,到底也是深宅內院中的婦人,最忌諱與外男牽扯不清。
她微微垂下眼,聲音隔著帷紗傳出來,輕而疏離。
「公子認錯人了。」
說罷,便想繞開。
蕭景珩卻並未逼近,只仍站在原地,溫聲道:「上回在書局外,夫人匆匆一面,倒叫在下記了許久。今日又遇上,便忍不住多說了一句。若有冒犯之處,還望見諒。」
他語氣坦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倒叫人一時挑不出錯來。
寧洛腳步微頓,仍舊不敢多停,只低聲道:「公子言重了。」
見她這般防備,蕭景珩眸光微動,倒也並不著急,只順著她前行的方向,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慢慢走著。
「夫人似乎心情不好。」
寧洛聞言,手指微微收緊。
她本不想理會,可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卻像一下子戳中了她心裡最不能示人的地方。她抿了抿唇,腳步不自覺又快了些。
蕭景珩看著她纖細卻繃得筆直的背影,語氣仍舊平和。
「在下並無唐突之意。只是見夫人神色鬱郁,想來是遇上了什麼不順心的事。人有時候把話都悶在心裡,反倒更傷身。」
寧洛終於停了下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立在原地,許久才低聲道:「公子與我素不相識,這樣的話,不該說。」
「素不相識,反倒更好。」蕭景珩淡淡道,「有些話,對身邊人說不得,對陌生人卻未必不能說。」
寧洛怔了一下。
這句話像極輕的一根針,刺破了她這些日子強撐出來的沉默。她忽然發覺,自己竟連一個能真正說句心裡話的人都沒有。
秦嬤嬤心疼她,可有些事,她不能同嬤嬤說。
陳令儀待她不薄,可終究隔著身份。
至於上官瑾……她更是早已不知該怎麼開口。
她指尖攥著披風邊緣,許久都沒有出聲。
蕭景珩也不催,只陪著她立在街邊。午後的風吹過來,捲起幾片碎葉,行人來來往往,愈發襯得這一隅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寧洛才低低道:「也不是什麼大事。」
她說完,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若當真不是什麼大事,她又何至於悶悶不樂到連院子都待不住。
蕭景珩順著她的話,語氣溫緩:「既不是什麼大事,夫人為何這樣難過?」
寧洛一時無言。
隔著帷帽的輕紗,蕭景珩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卻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微微繃著,像是在極力按捺什麼。她這樣的年紀,本該還是在閨中聽琴讀書、受人千嬌百寵的時候,如今卻已經學會了這樣咬著牙,把委屈一聲不吭地咽下去。
偏偏她又還太年輕。
年輕得把一句從前看得太重,重得仿佛只要那點情意變了,連天都跟著塌下一角。
好半晌,寧洛才極輕地開口:「不過是……我高看了自己罷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散了。
蕭景珩心頭微微一頓。
他原以為她會說委屈,說失寵,說妾室艱難。可她開口,卻只說自己高看了自己。
不是怨別人,是怨自己當了真。
這十七八歲的姑娘,連傷心都帶著一點近乎笨拙的認真,叫人一眼便看透,也無端叫人心軟。
「夫人是為夫君煩心?」他緩聲問。
寧洛猛地一僵,像是被人一下揭開了遮羞布。
她幾乎立刻便想否認,可話到嘴邊,卻又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半晌,才低聲「嗯」了一聲。
只這一聲,便已夠了。
蕭景珩看著她,眸色深了些,卻仍不動聲色:「既為夫君煩心,想來是他待夫人不好?」
寧洛輕輕搖頭,動作極輕。
「也不算變心,」她低聲道,「只是……從前和如今,不大一樣了。」
她說這話時,聲音里壓著一種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澀意。像是明知說出來難堪,卻又終究年輕,藏不住那一點傷心。
蕭景珩看了她一眼,語氣平緩得近乎溫和。
「你這樣的年紀,把一句從前看得重,也是難免。」
寧洛指尖一顫,沒有回答。
可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蕭景珩心裡並不意外,甚至隱隱覺得有幾分說不出的複雜。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世間常態。便是他自己,後宮嬪妃也從不少。若單論世情與規矩,上官瑾這樣做算不得什麼。
可看著眼前這姑娘低垂著頭,連披風邊角都被她無意識捏皺的模樣,他到底還是將那點不以為然壓了下去。
她難過的,從來不是「夫君有了旁人」本身。
她難過的是,她原以為自己在他心裡是不同的。
而她這樣的年紀,又哪裡分得清,男人一時的偏愛,和真正肯為她擔事護她,到底差了多遠。
蕭景珩忽然有些想笑上官瑾的蠢。
這樣的人,竟也值得她這樣放在心上。
「夫人若這樣想,未免太苦了些。」他聲音放緩,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誘哄,卻並不輕浮,「這世上的男子,未必個個都是薄情人。若當真認定一個人,自該護她、重她,而不是叫她在有孕之時,還為旁的女人傷神。」
寧洛聽得微怔,下意識抬起頭來。
隔著輕紗,她只能隱約看見對方清雋沉靜的輪廓。那人說話時語氣並不重,卻有一種年長男子特有的從容,仿佛這些在她看來無處安放的委屈,在他眼裡早已有了答案。
「認定一個人,自該護她、重她。」
這一句,像石子落進死水裡,在她心上輕輕盪開一圈漣漪。
她怔了片刻,才低聲道:「公子說得輕巧。世上哪有這樣的人。」
她說這話時,倒像是在同他爭辯,又像是在同自己較勁。
畢竟她還這樣年輕,受了傷也仍不肯全盤否認自己從前信過的東西。
蕭景珩聞言,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
「為何沒有?」他看著她,語氣平靜而篤定,「若在下將來遇見了真心喜歡的人,自然不會叫她受這樣的委屈。」
這話若從年輕公子口中說出來,難免輕薄得像是討巧。可從他口中說出來,卻偏偏有種叫人無法輕慢的穩重,像不是討她歡心,只是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寧洛心頭一亂,忙別開臉,不敢再看。
她總覺得,眼前這個人看她時,像是能把她那點極力遮掩的狼狽都看個分明。那種感覺並不叫人自在,卻又莫名讓人無處躲藏。
她本就不該站在這裡,與一個陌生男子說這些。
更不該因為對方短短几句話,便生出片刻動搖。
「我該回去了。」她低聲道。
「夫人且慢。」蕭景珩卻忽然開口。
寧洛腳步一頓。
蕭景珩望著她,語氣仍舊溫和,像是閒談般漫不經心:「方才聽夫人言語,想來出身應當不低。倒叫在下想起前些年出事的寧家。」
寧洛身子倏然一僵。
帷紗之下,她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寧家四世三公,門第何等煊赫,卻幾乎是一夕之間傾覆。」蕭景珩緩緩道,「這樣的人家,若說單憑明面上的罪名便倒得那樣快,未免太叫人意外了些。」
寧洛呼吸微亂,攥著披風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她不知道這人為何會突然提起寧家,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緩緩爬了上來。那是她最不願觸碰的舊傷,也是她這些年拼命不敢深想的地方。
蕭景珩像是沒看見她的反應,繼續淡聲道:「更何況,有些人看似在禍事之後伸手相救,未必便真是救人。說不定,正因為他早知道風會往哪邊吹,才能那樣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你面前。」
這話太輕,輕得像隨口一提。
可落在寧洛耳中,卻像驚雷無聲炸開。
她猛地轉過頭,隔著帷紗望向他,聲音都發了顫:「公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蕭景珩對上她發白的臉色,眸光沉靜如深水。
眼前這姑娘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哪怕已經歷過家破人亡,歷過後宅磋磨,可一旦有人碰到她心裡最深的那道口子,她仍舊藏不住驚惶,連呼吸都會亂。
他若此時再逼一句,她或許立時便會崩。
可他偏偏不急。
有些真相,不是旁人替她說破,她就能接受的。她這樣年紀,總要自己撞見了、看明白了,才肯承認從前信錯了人。
「在下不過隨口一說。」他淡淡道,「夫人何必這樣緊張。」
「不是的。」寧洛連呼吸都亂了幾分,「你方才分明——」
她話說到一半,又驟然停住。
因為連她自己都不敢把那層意思說出口。
上官瑾……
不,不可能。
寧家出事時,是上官瑾護住了她,把她從那場風波裡帶了出來。若不是他,她一個孤女,早不知會落到什麼地步。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和寧家的禍事有關?
可若當真毫無關係,眼前這個人又為何會那樣說?
見她神色驚惶,蕭景珩卻並未乘勝追擊,只是淡淡一笑。
「夫人不必急著信,也不必急著替誰辯白。」他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年長者近乎殘忍的耐心,「世間許多事,旁人說了未必作數,總要自己去看,自己去想。你這樣聰明,早晚會分辨明白。」
寧洛怔怔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
她嘴上不願信,心裡卻像被人生生撬開了一道縫。那道縫裡漏進來的,不只是驚疑,還有一種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恐慌。
若真如他所言……
不,不會的。
她死死咬住唇,逼著自己鎮定下來,半晌才低聲道:「公子慎言。這樣的話,不可亂說。」
「是,在下失言了。」蕭景珩從善如流地應下,神色卻仍舊平靜,不見半分慌亂,「只是夫人這樣年紀,最容易把舊情看得太重。有些人,有些事,未必經得起細想。」
寧洛心頭猛地一震。
她抬眸望著他,明明隔著一層帷紗,卻仍有種自己那些拼命藏起來的難堪都被對方一眼看穿的錯覺。
她再說不出話來。
幾乎是倉促地行了一禮,轉身便走。
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連背影都透出幾分遮掩不住的慌亂。那抹身影纖細單薄,明明已經是做了婦人的裝束,走得急了,卻還是帶著一種少女才有的無措。
蕭景珩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她離去。
直到那抹纖細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緩緩收回目光,眼底原本溫和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他從一開始就沒指望寧洛今日便能信。
上官瑾畢竟是她年少時便放在心上的人,也是寧家傾覆之後,她唯一抓住過的浮木。要她立刻承認這個人也許並不乾淨,無異於叫她親手毀掉自己這些年一直苦苦抓著的東西。
她不會這麼快信。
可不要緊。
懷疑這種東西,一旦落了種,遲早會生根。
他年長她許多,比她更清楚人心是怎麼一點點塌下去的,也更明白,像寧洛這樣天真的女孩,若不是她自己醒,旁人說再多都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