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從街上回來後,寧洛便一直心神不寧。
那貴人的話像一根極細的刺,扎進心口,平日不碰時尚且不覺,一旦想起,便隱隱作痛,叫人不得安生。
她起初一遍遍勸自己,不要信。
一個素不相識的外人,隨口幾句挑撥,如何能當真?更何況上官瑾在寧家出事時,的的確確護過她。若不是他,她一個孤女,如何能從那樣的風波里全身而退?
可越是這樣勸,心底那點懷疑便越是揮之不去。
寧家倒得太快,上官瑾出現得也太及時。還有這些日子以來,他那種近乎窒息的掌控、試探、打壓……若只是尋常薄情,何至於到這個地步?
夜裡,寧洛輾轉難眠。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她還是寧國公府最受寵的嫡女,府里花木繁盛,廊下春風吹過,連日子都像是帶著光。上官瑾那時也常來府中,站在她父親和兄長面前,永遠是溫文爾雅、進退有度的模樣。
她那時年紀小,看人看事都憑一腔喜歡。
只覺得他清俊、溫和、懂她,便連目光都忍不住多落在他身上幾分。
後來,這點少女心思到底還是被父親看了出來。
寧父當時沉默了許久,只摸了摸她的頭,說她還小,婚姻大事,不可一時衝動。
可她不肯,紅著臉小聲求了好久。
寧父向來疼她,最後也只是嘆了口氣,道一句此事往後再議。
那時她天真,以為父親既未明著反對,便是默許了。
甚至後來兩家隱隱有了議親的意思,她還曾在無人處偷偷歡喜過,覺得自己喜歡的人,終究也喜歡自己,這便已經是世間頂好的圓滿。
如今想來,那些舊夢竟都像蒙了一層霧,越看越不真切。
她側身躺在榻上,一隻手輕輕覆在小腹上,腹中的孩子像是察覺到她的不安,偶爾輕輕動一下,反倒襯得她心裡越發亂。
寧家尚未出事時,上官瑾也曾常來府中。那時他站在父兄面前,溫文有禮,進退有度,人人都誇他前程無量、品行出眾。她那時雖知他心意,卻也從未真正深想過,像他這樣的人,會不會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後來寧家傾覆,他偏偏成了唯一一個來接住她的人。
這一切從前看是救贖,如今再回頭,卻無端多出幾分叫人不寒而慄的意味。
寧洛猛地閉了閉眼,不肯再想。
可越是不肯,那些念頭便越要翻湧上來。
到第三日午後,上官瑾出了府,聽雪院外也難得松泛些。寧洛坐在窗前,盯著廊下那一線天光看了許久,終於緩緩站起身來。
「姑娘?」秦嬤嬤見她神色不對,忙上前扶住她。
寧洛臉色有些白,聲音卻出奇平靜。
「嬤嬤,我想去一趟書房。」
秦嬤嬤聞言一驚:「書房?那可是公子的地方,若叫人發現——」
「我知道。」寧洛打斷她,垂下眼,指尖微微發涼,「可有些事,我若不親眼看一眼,這輩子都過不去。」
秦嬤嬤張了張口,還想再勸,可見她神情,便知這一回是怎麼也攔不住了。
寧洛向來不是衝動的人。
她若真走這一步,便是心裡那道坎,已將她逼到了絕路。
秦嬤嬤到底咬了咬牙,低聲道:「那老奴替姑娘望風。」
書房在前院。
寧洛一路走過去時,心跳得極快,連掌心都沁出了汗。她月份漸大,腳步也不如從前輕快,走得稍急些,胸口便有些發悶。
可她沒有停。
書房門並未上鎖。
上官瑾大約從未想過,寧洛會來這裡。
屋內陳設整肅,案幾、書架、香爐,一切都與他平日在人前的模樣一樣,端方、清雅、滴水不漏。寧洛站在門口,忽然有一瞬恍惚。
她曾那樣信過這個人。
可信到最後,連自己家門傾覆的真相,都可能與他有關。
寧洛死死掐了掐掌心,強迫自己定下神來,緩步走了進去。
她先翻的是案上幾封尋常公文,並無異樣。
再去看書架暗格時,起初也一無所獲。
直到她無意間碰到一隻嵌金木匣,發覺底下似乎比旁處略高一線,才心頭微微一跳。
她將那木匣挪開,果然看見底板有細微縫隙。
手指探進去時,指尖都是涼的。
暗屜被一點點抽開,裡面放著幾封舊信,還有一冊薄薄的帳簿。寧洛只看了第一眼,臉色便驟然白了下來。
信上提到寧家,提到禮部舊案,也提到幾位與上官瑾私下往來的官員名諱。那些字句並不算多,卻足夠拼出一個模糊卻可怕的輪廓——
上官瑾從一開始,就知道寧家會倒。
甚至,他並不是一個全然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寧洛的手開始發抖。
她幾乎不敢往下看,可又像被什麼釘住了般,死死盯著那幾頁紙。每多看一行,胸口便像被人狠狠剜去一塊,連呼吸都開始發疼。
原來那不是巧合。原來他所謂的「救她」,本就是踩著寧家的屍骨而來。
「你在做什麼?」
一道低沉的聲音陡然自門口響起。
寧洛渾身一僵,手中的信紙險些跌落。
她緩緩轉過頭去,只見上官瑾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邊,臉色陰沉得可怕,一雙眼緊緊盯著她手裡的東西,眸底風雨欲來。
屋裡空氣像是在一瞬間凝住。
秦嬤嬤在外頭大約也察覺不妙,想進又不敢進,只能急得臉色發白。
上官瑾大步走進來,一把奪過她手裡的信,聲音沉得駭人:「誰准你進我書房的?」
寧洛被他扯得踉蹌了一下,扶住案角才勉強站穩。
她抬頭看著他,臉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卻第一次沒有退讓,只有壓不住的驚怒與寒意。
「所以是真的,是不是?」她聲音發顫,卻一字一句都咬得極清,「寧家的事,你早就知道。甚至……你也插了手,是不是?」
上官瑾動作一頓。
那一瞬間,他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異色,像是沒想到她竟真能翻出這些東西。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便沉下臉,冷聲道:「洛兒,不過幾封舊信,也值得你這樣疑神疑鬼?」
「疑神疑鬼?」寧洛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上官瑾,你到現在還要騙我?」
她從未這樣連名帶姓地喚過他。
上官瑾眸色驟沉。
寧洛卻像是再也顧不得了。她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曾經交付過全部信任的人,只覺得心口那點最後的溫熱也被一點點凍住。
「你早就知道寧家會出事,所以你才能那麼及時地出現,才能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時,把我接進府里。」她聲音發啞,眼眶卻幹得發疼,「你告訴我,你到底做了什麼?寧家的事,你究竟參與了多少?」
上官瑾盯著她,半晌沒說話。
屋裡靜得可怕。
燭台上的火光輕輕一晃,映得他半邊側臉明滅不定。良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極淡,卻聽得人背後發寒。
「洛兒,你既然都看到這一步了,」他慢慢開口,語氣竟奇異地平靜下來,「還來問我做了什麼?」
寧洛心口猛地一沉。
上官瑾望著她,眼底翻湧著一種壓抑多年的執拗與偏執,終於不再遮掩。
「洛兒,你當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他一步步逼近,聲音低沉得發啞,「你當我不知道?你父兄看不起我上官家,我們的婚約都是你一遍遍求來的。」
寧洛臉色猛地一白,倏地抬頭看向他。
那是她少女時最隱秘、也最不肯示人的心事。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他這樣赤裸裸地說出口。
上官瑾卻像沒看見她眼裡的震動,唇角反倒扯出一點冷意。
「可那又如何?」 「你以為你求了,事情便能成嗎?」
他盯著她,一字一句,慢慢碾碎她那些年自以為圓滿的舊夢。
「你父親當年那句『往後再議』,不過是捨不得當面駁你,怕傷了你的心。寧國公府那樣的門第,怎麼可能真的痛痛快快把嫡長女許給我?」
「你是國公府嫡女,金尊玉貴,滿京城多少勛貴子弟、王孫宗室都在盯著你。你以為那點議親的意思算什麼?不過是你喜歡我,他們暫且順著你,看一看罷了。」
「若寧家安然無恙,若你父兄還在,等你年紀再大一些,等他們替你看過更高的門第、更穩的前程,你以為你還能嫁給我?」
寧洛指尖驟然發顫,唇色一點點褪盡。
她想反駁,可喉嚨卻像被什麼死死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心裡竟隱隱知道——他說的,或許是真的。
上官瑾見她這樣,眼底情緒越發陰沉,像是這麼多年積壓下來的不甘與妒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從一開始就明白。」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里卻沒有半分溫度,「你是喜歡我,可你的喜歡太輕了,輕得抵不過你的出身,抵不過寧家的門第,也抵不過你父兄替你打算的一生。」
「只要寧家還在,只要你還是國公府高高在上的嫡小姐,你就未必會屬於我。」
「所以我只能替我們的未來謀一條路。」
寧洛死死看著他,聲音發顫:「所以寧家的案子……你當真——」
「寧家倒,不是我一人能成的局。」上官瑾看著她,神色平靜得近乎殘忍,「可若不是我順水推舟,若不是我在那些人拿軍餉案做文章時遞了一把力,這案子未必會那樣快,那樣狠。」
「侵吞軍餉,挪用軍需,拖延邊軍補給——這樣的罪名一旦坐實,別說你們寧家是國公府,便是再深的根基,也照樣要被連根拔起。」
「我不過是比旁人更早看明白,寧家這棵樹,已經保不住了。」
寧洛只覺得耳邊嗡地一聲,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原來如此。
原來那些所謂的罪名,竟是侵吞軍餉、挪用軍需。原來他早就知道這是一張能置寧家於死地的網。原來他不僅沒想過救,反而還伸手推了一把。
上官瑾卻還在看著她,眼底有一種近乎執拗的瘋狂。
「寧洛,我這麼多年苦心經營、步步籌謀,不過是因為我想要你。」
「我不甘心只做那個站在國公府廊下、連求娶你都要被人掂量門第的人。」
「我更不甘心,明明你心裡有我,到最後卻未必能嫁給我。」
「所以我只能讓你除了我,別無可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