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場爭執之後,聽雪院徹底靜了下來。
院門被人從外頭看死,廊下站了兩個粗使婆子,名為伺候,實則盯防。院裡的小丫鬟連走路都輕手輕腳,不敢高聲說一句話,生怕一個不慎便惹來責罰。
天色漸漸陰了,風穿過窗縫鑽進來,吹得帳幔微微晃動。屋裡明明點著炭盆,卻還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
寧洛自那日起,便像是驟然安靜了下去。
她不哭,也不鬧。
只是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白日裡多半倚在窗邊,望著院中那株被風打殘的海棠出神;到了夜裡,便坐在燈下,將手輕輕覆在小腹上,一坐就是許久。
秦嬤嬤急得眼圈發紅,卻又不敢多勸。
她知道,姑娘不是不疼。恰恰是疼得太狠了,才連眼淚都沒有了。
寧洛有時也會想起那日書房裡的話。
想起上官瑾平靜地說出寧家的舊案,想起他說,若寧家不倒,她這一生根本不可能屬於他;想起他口口聲聲說愛她,語氣卻像在說一樁再合算不過的買賣。
每想起一次,她心口便冷一分。
到最後,她忽然就明白了——
原來愛也可以像恨一樣傷人。
不,不止是傷人。
那甚至比恨更可怕。恨至少是明面上的刀,捅過來時,人總知道要躲。可愛若是裹了蜜、藏了針,先哄你信,哄你依賴,再在你最不設防的時候連根拔起,那才真正叫人連骨頭都發寒。
她恨上官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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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他毀了寧家,斷了她的路,再裝作救贖者將她困在身邊。也恨自己,竟曾將這樣一個人,當作亂世里唯一可抓住的光。
從前那些自以為情深的舊事,如今再回頭看,竟都像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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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上官瑾也並未比她平靜多少。
書房那一場撕破臉之後,他整個人都陰沉得厲害。前院伺候的人大氣不敢出,連奉茶都要戰戰兢兢,唯恐一個不慎便觸了霉頭。
可即便如此,他心裡仍舊有一股說不出的煩躁,怎麼壓也壓不住。
寧洛看他的眼神,實在太冷了。
那種冷,不是委屈,不是賭氣,也不是從前那些小性子。那是徹徹底底地失望,是把一個人從心裡生生剜出去之後,連餘溫都不肯再留半分。
上官瑾最不能忍的,偏偏就是這個。
他不願承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也不願承認,寧洛終於看清了他、厭棄了他。
想來想去,他竟只把這一切都歸在了她腹中的孩子身上。
從前的寧洛,縱然傷心,縱然委屈,到底還是會看著他,會等著他,會盼著他回頭。如今她敢闖書房,敢拿那樣的眼神看他,敢將「我恨你」三個字說出口,無非是因為她懷了孩子,便有了依仗,有了底氣,才敢這樣同他撕破臉。
說到底,還是他這段時日太縱著她了。
於是當天傍晚,他便親口下了命令。
「聽雪院院門封上,沒有我的話,不許寧姨娘踏出半步。」
「她如今心緒不穩,免得再受外人挑唆。院裡的人都給我看緊了,誰若敢私下放她出去,或替她遞什麼話,立時發賣。」
這一道命令下去,整個後院都靜了一瞬。
人人都知道,寧洛這是被禁足了。
陳令儀得到消息時,正在看帳。
她手裡的帳冊「啪」地一聲合上,臉色一下沉了下來:「他把聽雪院封了?」
丫鬟低聲應是,又將書房那日鬧出的動靜斷斷續續說了些。雖不敢說得太明白,可陳令儀何等聰明,只聽了一半,便已猜出大概。
她越聽,臉色越冷。
等聽到上官瑾竟把這事怪到寧洛腹中孩子頭上時,陳令儀氣得險些笑出聲來。
「他倒真會替自己開脫。」她冷聲道,「自己做盡了虧心事,不反省半分,倒怪起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來了。」
說完,她起身便往前院去。
丫鬟在後頭急忙勸:「夫人,公子這會兒正在氣頭上,您何苦這時候去——」
「正因為他在氣頭上,我才更該去。」陳令儀拂開她的手,冷笑了一聲,「若再沒人說破他那點齷齪心思,他還真以為自己是個情深義重的了。」
前院書房裡,氣氛壓抑得嚇人。
上官瑾正站在案前,低頭看一封公文,聽見腳步聲,連頭都沒抬,只淡淡道:「你來做什麼?」
陳令儀站定,開門見山:「我來問你,聽雪院為何要封?」
上官瑾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神色冷淡:「內宅之事,我自有分寸。」
「分寸?」陳令儀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唇邊譏誚更深,「你若當真有分寸,便不會把一個懷著身子的女子逼到這地步。」
上官瑾眸色微沉:「陳令儀。」
「怎麼,我說錯了?」陳令儀盯著他,壓了許久的話終於盡數翻了出來,「你後院這些女人,當真箇個都入了你的眼、進了你的心嗎?我看未必。」
「你不過是拿她們來壓寧洛,磨寧洛,故意叫她看著你去別人房裡,聽著旁人得意,受著下人輕慢。你就是見不得她還保著寧國公府嫡女的骨氣,所以存心要一點點磨碎她,折斷她,讓她忘了自己原本是誰。」
上官瑾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陳令儀卻半步不退,聲音反而更冷了些。
「你想要的,從來不是從前那個寧洛。」 「你想要的,是一個被你磋磨夠了、再沒退路、只能日日仰著你鼻息活著的後宅女人。」
「你納這些妾室,不全是為了喜歡,更多時候,不過是拿來刺她、困她、馴她。你是想把寧國公府教養出來的明珠,生生逼成一個眼裡心裡都只剩夫君恩寵的人。」
「這若也叫愛,那可真是天底下最傷人的愛。」
書房裡一時寂靜。
連窗外的風聲都仿佛停了。
上官瑾盯著她,目光冷得像覆了層霜,半晌才緩緩開口:「你這番話,倒像是比寧洛還懂我。」
「我不是懂你。」陳令儀冷冷道,「我是看透你了。」
上官瑾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冷得瘮人。
「夫人如今倒是越發賢惠了。」他慢條斯理地放下手裡的公文,語氣里儘是譏嘲,「我的妾室如何,我與她之間如何,倒勞你一個正室日日記掛。陳家教你的規矩,便是叫你把心思都放在旁的女人身上?」
陳令儀臉色微變。
上官瑾卻並不打算收手,目光淡淡掠過她
「你一個婦道人家,不守本分,不思如何安內,卻跑來同我議論一個妾室的是非。」他嗓音不高,卻字字帶刺,「說出去,倒像是你這正妻做得太閒,也太不知禮了些。」
這幾句話,句句都踩著「婦道」和「本分」往下壓。
陳令儀手指一點點攥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裡。
他駁不過她的話,便拿禮法壓她,拿身份堵她。
她若再爭下去,傳出去,吃虧的不會是上官瑾,只會是她自己,甚至還會連累寧洛的處境更糟。
陳令儀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還是生生忍了下來。
她盯著上官瑾,半晌,才冷冷丟下一句:「你最好盼著自己永遠都不會後悔。」
說完,轉身便走。
出了書房,外頭冷風一吹,陳令儀才發覺自己後背都已繃出一層冷汗。
丫鬟忙迎上來扶她:「夫人……」
陳令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壓不住的怒意與疲憊。
「備些炭火、飯食,還有安胎的東西。」她低聲道,「別走明路,悄悄送去聽雪院。」
丫鬟一愣:「公子那邊不是下了令——」
「明著不許,就暗著送。」陳令儀打斷她,語氣冷靜下來,「聽雪院如今缺的不是面子,是實實在在的吃穿。寧洛身子重了,經不起折騰。」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去敲打一遍底下的人,誰敢藉機怠慢聽雪院,我第一個不饒。」
是夜,聽雪院裡燈火昏黃。
秦嬤嬤正愁晚膳過於粗陋,便見陳令儀身邊的心腹嬤嬤借著送針線的名義,悄悄送來了食盒、銀絲炭,還有兩包安胎的藥材。
秦嬤嬤眼眶一下紅了,忙接過來,連聲道謝。
那嬤嬤低聲道:「夫人不好明著來,只叫您寬心些。姑娘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旁的,往後總有路走。」
秦嬤嬤點頭,嗓子發哽,半晌說不出話。
屋裡,寧洛正坐在榻邊。
聽見動靜,她回過頭來,目光落在那隻食盒上,神色微微動了一下,卻很快又歸於平靜。
秦嬤嬤擦了擦眼角,強笑著把飯菜一一擺開:「姑娘,夫人還是惦記著您的。您好歹用一些,不為別的,也得為腹中的小主子想想。」
寧洛靜靜看了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她低頭拿起筷子,動作很輕,吃得也不多。可至少,不再像白日那樣一口都不肯碰。
燭火映著她蒼白清瘦的側臉,窗外風聲嗚咽,院門外隱約還能聽見婆子來回走動的腳步。
這一方小院,像被徹底從府中隔開了。
寧洛垂著眼,手輕輕覆上小腹。
她這一日想了許久,到此刻才終於明白,原來世上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明刀明槍的恨,而是有人披著情深的皮,一寸寸磨掉你的骨頭,逼你忘了自己是誰。
上官瑾要她低頭,要她認命,要她像這後院裡所有女人一樣,把一生都系在他的喜怒恩寵上。
可她偏不。
哪怕如今被困在聽雪院裡,哪怕連出去一步都難,哪怕她心裡那點舊情早已碎得再也拼不起來——
她也再不會把自己交回到那個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