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來得比往年更早些。
上官瑾終究是熬不住寧洛的冷戰,去了幾次聽雪院,都被寧洛冷冰冰的擋了。
上官瑾恨寧洛的不聽話,於是禁足更嚴格,把陳令儀的暗中想住的路子都給堵了。
一場大雪過後,聽雪院裡愈發冷清。屋檐下積雪未消,風一吹,便簌簌落下一層白霜。院門緊閉,兩個粗使婆子縮著脖子守在外頭,時不時跺一跺腳,嘴裡呵著白氣,神情里卻並無多少恭敬,倒更像是守著一個失了勢的囚徒。
自從上官瑾上次憤憤離開之後,聽雪院裡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起先不過是炭火少了些,飯菜涼了些。再往後,連每日送來的膳食都愈發敷衍,常常一道菜端上來時已經結了油花,米飯也是冷的,湯羹寡淡得幾乎嘗不出味道。
秦嬤嬤看在眼裡,氣得手都發抖,幾次去廚房理論,換來的卻只是幾句不咸不淡的推諉。
「大少爺如今不大來聽雪院,府里各處都緊著別處用呢。」
「少夫人如今也插手不了聽雪院的事,聽雪院由大少爺做主。」
「說到底,寧姨娘如今這處境……能有口熱飯,已經算不錯了。」
秦嬤嬤憋了一肚子氣回來,怕寧洛聽了傷心,強忍著沒說。可不說,寧洛也不是看不出來。
那碗裡的菜,涼得幾乎沒了熱氣。
那盆里的銀絲炭,也早換成了最次的一等。
連從前院裡那些低頭斂目的小丫鬟,如今遞個茶盞時,眼裡都多了幾分遮掩不住的輕慢。
寧洛知道,這是上官瑾故意教訓她,想讓她聽話。
寧洛看著桌上嬤嬤剛擺的送來的午膳。
一碟早已涼透的醬鴨,一碗半溫不溫的清湯,兩樣素菜蔫得發黃,看著便叫人沒胃口。寧洛垂眸看了許久,最終也只拿起筷子,勉強夾了一口米飯。
飯入口中,又冷又硬。
她頓了頓,終究還是放下了筷子,偏過頭去,壓下喉間翻湧的酸澀。
秦嬤嬤見狀,眼圈一下紅了:「姑娘,再怎樣也得吃兩口。您如今不是一個人,腹里還有小主子呢。」
寧洛沒有說話。
她從前是寧國公府的嫡長女,錦衣玉食,金尊玉貴地養大。便是寧家最難的時候,父親和兄長也從未叫她受過半點苛待。
可如今,她竟連一口像樣的熱飯都吃不上。
說不委屈,是假的。
說不難堪,更是假的。
屋外風雪嗚咽,廊下隱隱傳來幾個小丫鬟壓低的說話聲。
「聽雪院怕是真不行了。一個罪臣之女,天天矯情什麼呢。」
「誰說不是呢?公子這一回動了真怒,寧姨娘算是徹底失寵了。」
「她肚子裡雖還懷著一個,可瞧公子這態度,誰知道能不能平安生下來。」
聲音不大,卻足夠順著風飄進來。
秦嬤嬤臉色一變,立時就要出去呵斥,寧洛卻輕輕抬了抬手。
「算了。」她聲音很輕,「由她們說去吧。」
秦嬤嬤急得直掉眼淚:「姑娘,她們這也太欺負人了……」
寧洛垂下眼,沒有再說什麼。
可連她自己都知道,如今的聽雪院,已經是一艘人人看得見要往下沉的船。那些小丫鬟想著另尋前程,本也不奇怪。
人總是趨利避害的。真正可笑的,是她從前竟還相信,這世上有人會為了情分不計得失。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炭火燒得極微,偶爾「噼啪」一聲,反襯得四下越發空冷。寧洛坐在那裡,望著桌上那幾樣涼透的飯菜,心裡竟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她有那麼一瞬,是真的不想以後了。她如今困在這座院子裡,連走出去一步都難。往前看不到路,往後也再沒有回頭處。
活著像是只剩下一口氣,吊在那裡,不上不下,連疼都顯得漫長。
可下一刻,她的手指卻無意識地落在了小腹上。
腹中的孩子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輕輕動了一下。
那一點細微的動靜,卻像一根線,猝不及防地把她從那片灰敗的死寂里拽了回來。
寧洛低下頭,怔怔地把手覆在小腹上,很久都沒有動。
這是她的孩子。
不管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不管這個孩子因何而來,至少這一刻,它是她腹中活生生的一團血肉,是這世上唯一真正還與她生死相連的存在。
孩子是無辜的。
只要她活著,這個孩子就只是她的骨血,是她往後餘生唯一可以完完全全握在自己手裡的東西。
這個念頭生出來的一瞬,寧洛原本死水一樣的心,終於極輕地動了一下。
她不能死。
她若死了,這個孩子也活不了。她若死了,寧家的冤便更無人去問。她若死了,流放在外的父兄,也許尚有的一線生機,便再沒有人替他們抓住。
上官瑾以為毀了寧家,困住了她,這世上便再不會有人翻舊案。可她偏要活著。
活著,看他以後如何償還。活著,等寧家沉冤得雪的那一日。活著,把她父兄從那條生死難料的流放路上等回來。
這一刻,寧洛忽然明白過來。
她可以恨。可以痛。可夜裡一遍遍想起那些舊事時恨不得把心都嘔出來。
可她不能倒。
至少現在不能。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層死寂終於慢慢裂開了一道縫。縫隙之後,不再只是絕望,而是一點極冷、極緩,卻真實存在的清醒。
秦嬤嬤見她許久不語,正心慌,忽聽她低低開口:「嬤嬤。」
「姑娘?」
「去把桌上的飯撤了吧。」寧洛聲音很輕,卻平靜了許多,「再替我盛半碗熱粥來。」
秦嬤嬤先是一愣,隨即眼淚都快掉下來,忙不迭應了一聲:「哎,老奴這就去,這就去。」
寧洛看著她匆匆出去的背影,手指依舊輕輕覆在小腹上。
她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以她如今的處境,硬碰硬只有死路。上官瑾既已起疑,又把她禁在聽雪院裡,她想查舊案、保孩子、謀後路,就必須先讓他鬆懈下來。
而上官瑾最想看到的,無非是她低頭。
既然如此,那她就低這一回。
真心已經沒有了。可示弱、服軟、裝出回頭的模樣,她未必不會。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護住腹中的孩子,只要能替寧家等來一個來日。
那她暫且低頭,又有何妨。
當夜,寧洛便開始假意腹痛。
起初只是輕輕一聲悶哼,後來動靜越來越大,連外頭守院的婆子都聽見了。秦嬤嬤急得臉都白了,連聲喊人去請大夫,又故意將聲音抬得極高。
「姑娘!姑娘您可千萬撐住啊——」
「快去請公子!就說姨娘不好了,怕是動了胎氣!」
外頭頓時亂成一團。
消息傳到前院時,上官瑾正在書房裡看摺子。聽見「寧姨娘腹痛」「怕是動了胎氣」幾個字,他手中硃筆猛地一頓,墨跡在紙上拖出一道長痕。
不過片刻,他便起身,臉色沉沉地往聽雪院去了。
屋裡燈火昏黃。
寧洛靠在榻上,臉色蒼白,額角沁著細汗,一隻手緊緊攥著錦被,像是痛得厲害。秦嬤嬤守在一旁,急得幾乎要哭出來。
見上官瑾進來,秦嬤嬤忙跪下去:「公子,姑娘晚間還好好的,不知怎的忽然就腹痛起來了,老奴實在怕……」
上官瑾沒理她,只快步走到榻前,目光落在寧洛身上。
她瘦了許多。
不過這些時日未見,那張原本清艷的臉便已褪去了大半血色,連下巴都尖了一圈。她蜷在榻上,披散著發,眼睫被冷汗濡濕,竟顯出幾分從前少見的脆弱來。
那一瞬,上官瑾心裡壓了多日的鬱氣,忽然滯了一下。
「請大夫了嗎?」他沉聲問。
「已經讓人去了。」秦嬤嬤忙道。
寧洛像是聽見了聲音,緩緩睜開眼。
她看見上官瑾時,眼底先是本能地一顫,像是有些慌,隨即又極快地垂了下去,嗓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
「你……來了。」
這是自書房爭執之後,她第一次這樣輕地同他說話。
上官瑾眸光微動,心裡那根緊繃多日的弦,像是被什麼極輕地撥了一下。
他坐到榻邊,聲音不自覺放緩了些:「哪裡疼?」
寧洛沒有立刻答,只是手指輕輕攥住了被角,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我以為……你不會再來看我了。」
一句話,輕得像風,卻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委屈與示弱。
上官瑾看著她,喉間一緊。
這些日子他一直惱她、怨她、氣她那句「我恨你」,可真見她這樣病懨懨地躺在自己面前,那點怒意竟奇異地散了幾分。
「別胡思亂想。」他說。
寧洛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是終於忍不住一般,眼眶慢慢紅了。
「那日……是我失了分寸。」她垂著眼,聲音輕而發啞,「我這些日子被困在院裡,想了很多。再怎麼樣,孩子都是無辜的。若我一直這樣同你置氣,傷的也只是它。」
上官瑾盯著她,沒有說話。
寧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將手覆在小腹上,語氣低弱,像是真的被磨平了稜角。
「我只是……太怕了。」
「怕你不要這個孩子,也怕你……連我也一併厭了。」
這幾句話,她說得極慢,像是每一個字都帶著猶疑和艱難。
可正因為這樣,才更像是真心軟下來了。
上官瑾眼底的冷色,終於一點點淡了些。
他最熟悉的,原本就該是這樣的寧洛——會怕,會委屈,會因為他一句冷淡便夜裡睡不安穩,卻到底還是把心繫在他身上。
前些日子那個眼裡只剩恨意的寧洛,才叫他覺得陌生,也叫他失控。
如今見她終於肯低頭,他心裡那股近乎偏執的不安,反倒慢慢落了下去。
他抬手,覆在她微涼的手背上,聲音低了幾分:「只要你好好養著身子,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和孩子。」
寧洛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僵,卻到底沒有抽開。
她緩緩抬起眼,眼底仍有幾分未散的潮意,像是遲疑了許久,才輕聲道:「那……你別再關著我了,好不好?」
這句話說得恰到好處。
不是爭,不是頂撞。而是一個被嚇住了、終於學會示弱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求一句寬宥。
上官瑾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最後一點戒備也散了。
他沉默片刻,到底還是道:「等你身子好些再說。」
沒有立刻答應。可這已經是鬆口。
寧洛垂下眼,低低應了一聲:「好。」
她安安靜靜躺在那裡,任由他替自己掖好被角,眉眼溫順,像是終於認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層溫順的表象之下,心已經冷得再也不會回頭。
她不是原諒他。
想報寧家的仇,想護住腹中的孩子,想替流放在外的父兄等一個翻身的機會,她就得先學會活著,學會忍,學會把最鋒利的恨藏進最柔順的低頭裡。
從這一刻起,她與上官瑾之間,便只剩下一場各懷心思的來日方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