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這一日,天還未大亮,聽雪院裡便已經掌了燈。
青惠和秦嬤嬤一早便忙著替寧洛梳妝。因是入宮赴宴,衣裳首飾都不能有半點輕忽。可寧洛如今懷胎八月,身子沉重,脂粉稍一濃些便顯得滯悶,最後只揀了一身雪青宮緞長裙,外頭罩著同色軟緞披風,發間也只簪了幾支赤金點翠釵,既不失禮,也不至於壓得她太過招搖。
可再如何收斂,鏡中人仍舊美得驚人。
懷孕並未損她顏色,反倒將她一身清艷養得愈發柔潤。眉眼還是那樣精緻,只是比從前多了些說不出的溫軟;小腹高高隆起,將腰身撐開,偏襯得胸脯與肩頸的線條更添幾分豐盈意味。那樣的美,不是少女時的鮮妍,而是帶著成熟與脆弱交織的驚心動魄。
青惠看得都微微失神,忍不住輕聲道:「姨娘今日這樣,怕是滿宮的人都要看呆了。」
秦嬤嬤立時瞪了她一眼:「胡說什麼。」
寧洛卻只是看著鏡中的自己,神色平靜。
她知道今日這一趟,不是去爭艷的。
她是去尋機會的。
外頭很快傳來腳步聲。
上官瑾進來時,目光落在她身上,腳步明顯頓了一瞬。
他昨夜本就心滿意足,今晨又見她這般模樣,眼底神色便不由更深了些。寧洛抬眸望去,像是有些不自在,低聲喚了一句:「夫君。」
這一聲輕軟得恰到好處。
上官瑾心裡那點最後的防備徹底散了,走上前替她理了理鬢邊碎發,聲音也難得溫和:「外頭冷,多披一件。」
說著,竟親手將自己帶來的玄色狐裘披在了她身上。
那狐裘里子極暖,領口一圈雪白狐毛,越發襯得寧洛臉色瑩白。上官瑾替她攏好系帶,手指在她頸側停了一瞬,低聲道:「別凍著。」
寧洛垂下眼,順從應了聲:「好。」
她這般溫順,上官瑾看在眼裡,心頭越發熨帖,竟親自扶著她上了馬車。
車內早已鋪了厚厚的絨毯,角落裡還擺著手爐,暖意融融。馬車轆轆駛出府門後,上官瑾便一直握著寧洛的手,沒有鬆開。
他的掌心很熱,包裹著她微涼的手指,像是某種無聲的宣示。
寧洛坐得端正,面上溫順安靜,由著他握著,只在他偶爾看過來時,輕輕回以一笑。
上官瑾見她如此,心裡愈發滿意,低聲道:「今日宮中人多,你不必拘束,只跟在我身邊便是。」
寧洛輕聲應道:「嗯。」
上官瑾看著她柔順的側臉,忽然又握緊了些,聲音低了下去:「阿洛,不論旁人怎麼看,在我心裡,你原本就不比旁人差什麼。」
寧洛眼睫微微一顫。
上官瑾又道:「若不是時局如此……你本也該有更好的體面。」
這話說得像補償,也像憐惜。
寧洛聽著,心底卻只覺冷笑。
毀了她的家門,斷了她所有退路的人是他;如今又擺出這樣一副深情模樣,說什麼「你本該有更好的體面」。
何其可笑。
這一句顯然極合上官瑾心意。
他眸色微動,低頭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終於說出那句自己最想說的話:「在我心裡,你才是最像我妻子的人。」
寧洛心口驀地一冷,唇邊笑意卻分毫未變。
她甚至微微低下頭,像是因這句話而羞怯了似的,聲音極輕:「夫君別這樣說,叫人聽見不好。」
上官瑾低低笑了一聲,只當她是害羞。
馬車一路駛入宮門。
宮中早已是另一番景象。朱牆金瓦,廊廡深深,宮人來往無聲。到了設宴的殿前,外頭已停了不少車馬,前來赴宴的官員與命婦三三兩兩入內,衣香鬢影,滿目錦繡。
寧洛由上官瑾扶著下了馬車。
她如今腹中孩子已近足月,行動間自然比尋常女子慢些,可也正因如此,那份柔潤豐盈便更添幾分引人注目。再加上上官瑾親自護著,替她攏狐裘、扶台階,難免引來旁人側目。
果然,剛入殿不久,便有幾位相熟官員笑著上前寒暄。
「上官大人好福氣。」
「是啊,早聽聞府上這位寧姨娘顏色出眾,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懷著身子還這樣出挑,改日若平安添了小公子,上官兄可真是雙喜臨門了。」
這話說得熱鬧,也帶著幾分打趣。
上官瑾面上仍端著謙遜,只道:「諸位見笑了。」
可那一瞬間,他眼底分明掠過一絲掩不住的得意。
寧洛站在他身側,聽著這些話,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羞意,指尖卻早已在袖中悄悄收緊。
他們誇她美,誇她能生,夸上官瑾有福氣。
仿佛她不過是一件帶得出手、又恰好快要結果的漂亮擺設。
寧洛低垂著眼,壓住心底那點翻湧的冷意,沒有作聲。
待眾人各自落座,殿中絲竹聲漸起,酒香與暖香混在一處,愈發顯得滿堂華貴。
不多時,內侍高聲唱喏:「陛下駕到——」
滿殿官員命婦齊齊起身行禮。
寧洛隨著眾人低頭拜下,可在那道明黃身影入座的一瞬,她仍忍不住抬眼看去。
只這一眼,她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
御座之上,那人眉目沉靜,氣度雍容,不怒自威。
竟正是那日書局裡,她曾偶然遇見過的男子。
寧洛呼吸一窒,連指尖都一瞬發了涼。
怎麼會是他?
她腦中嗡地一聲,幾乎是立刻便把從前那些零碎細節一一串了起來。難怪那人舉止不凡,難怪身邊隨從隱隱透著規矩,難怪他說話時總帶著幾分叫人看不透的從容。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尋常人。
而是天子。
寧洛心神劇震,一時間竟連殿上後頭說了什麼都沒聽清。
若皇上就是那個人,那麼他早已知道她是誰。既然知道她是誰,寧家的舊案,他未必便全然不知。
一絲幾乎燙人的希望,驟然從她心底竄了起來。
也許……也許寧家的冤,真的還有得申。
寧洛強迫自己定下神來,微微垂眼,不敢再多看,可心跳卻越來越快。
她必須見皇上一面。
這樣的機會,一旦錯過,往後未必還會再有。
可大庭廣眾之下,她絕無可能貿然開口。她一個有孕的內宅女子,若當眾失儀,別說陳情,怕是話都還沒出口,便先要被拖下去問罪。
她只能等。等一個無人注意的機會。
寧洛垂眼坐在席間,表面看著安靜順從,心裡卻像繃著一根弦,半點不敢鬆懈。她不動聲色地留意著御前動靜,終於,在酒過數巡之後,看見皇帝起身離席,由內侍陪著往偏殿而去。
更衣。
寧洛心口猛地一跳。
就是現在。
她幾乎沒有多想,便輕輕扶住案角,眉頭也隨之蹙了起來,像是忽然有些不適。
上官瑾立刻側頭看她:「怎麼了?」
寧洛低聲道:「坐得久了,身上有些悶,我想去外面走走,順便透口氣。」
她如今懷著身子,這樣說本也合情合理。
上官瑾下意識便要起身:「我陪你去。」
可偏偏就在這時,鄰席幾位官員端著酒上來敬他,又拉著他說起方才殿上的趣事,一時竟將人絆住了。
上官瑾眉頭微皺,顯然有些不耐,卻也不好當場拂了同僚顏面,只能轉頭吩咐一旁侍候的宮女:「小心扶著姨娘。」
說完又看向寧洛,語氣放緩了些:「快去快回,別亂走。」
寧洛低眉順眼地應了:「是。」
她由宮女扶著慢慢起身,隨著那人往偏殿方向走去。
步子看似平穩,袖中的手指卻早已攥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