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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暗潮洶湧

2026-09-15 10:45:47 作者: 月下千霜

  皇上來皇寺那日,山中落了一場細雨。

  雨勢不大,只將石階洗得發亮,檐下銅鈴被風吹得輕輕作響,遠處鐘聲沉沉,一下一下傳進禪院裡。

  皇爺念寧家案後京中人心浮動,又逢深秋寒重,特往皇寺進香,為社稷祈安。話說得冠冕堂皇,誰也挑不出錯處。

  寧洛坐在妝檯前,任宮女替她挽發。鏡中的女子穿著一身淺青色襦裙,外罩月白披帛,顏色素淨,卻襯得眉眼越發清潤。產後的病氣已經淡了許多,只是臉色仍比從前白,眼尾也添了幾分沉靜。

  宮女低聲道:「姑娘,陛下已經入寺了。」

  寧洛垂下眼,輕輕應了一聲。

  寧家父兄才從獄中放出來,爵位未復,舊部未歸,朝中那些曾經落井下石的人也未必真肯罷休。這個時候,皇上親自來皇寺看她,既是恩寵,也是給京中所有人看的態度。

  不多時,院外傳來腳步聲。寺中女官先一步進來,俯身道:「姑娘,皇爺到了。」

  寧洛起身迎出去。

  蕭景珩並未穿明黃龍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外披墨青大氅。山雨微寒,雨珠落在他的肩頭,很快被隨侍的內侍拂去。他站在禪院門前,身形高而穩,眉目沉靜,像把整座山寺的清寒都壓了下去。

  寧洛屈膝行禮:「妾見過皇爺。」

  她聲音溫順,姿態也溫順。

  蕭景珩卻看了她片刻,沒有立刻叫起。

  他第一次見她,是在書局。那時她戴著面紗,身邊跟著上官府的人,明明已是別人的妾室,還懷著別人的孩子,卻仍有一種叫人移不開眼的清貴。她站在書架前低頭翻書,衣袖拂過書脊,像一枝誤落塵世的玉蘭。

  那一眼之後,他便知道,自己遲早會要她。

  帝王這一生見過的美人太多,溫婉的、明艷的、柔順的、伶俐的,後宮裡並不缺顏色。可寧洛不同。她美得過分,卻又不是全然依附於美色。她被人折進塵埃里,眉眼間仍帶著一點舊日高門養出來的清氣。

  最叫蕭景珩介懷的是,他遇見她時,已經晚了。

  她已經被上官瑾帶回府中,成了無名無份的妾室,甚至腹中還懷著上官家的孩子。每每想到這一層,蕭景珩心底便會生出一種近乎荒唐的嫉妒。

  若他早些知道京中還有這樣一個女子,她本不該在上官府受那些委屈。

  她早該在宮中。

  該被金玉錦繡養著,該被人仔細供著,該在他的眼皮底下慢慢長成如今這副模樣。

  這種念頭並不體面,甚至算不上君子。蕭景珩自己也清楚。可他是皇帝,早已習慣了想要什麼便籌謀什麼,天下萬物在他眼中都有歸處,人也一樣。

  只是寧洛比旁人麻煩些。

  她不是一件可以隨手收入庫中的珍玩。她有父兄,有冤案,有被傷過的心,也有一身看似柔弱、實則不肯折斷的骨頭。

  所以他不能急。

  

  蕭景珩終於俯身,親自扶住她的手臂:「起來。」

  寧洛指尖微微一僵,很快又順從地站起身。

  他的手掌寬而暖,停在她腕側時力道並不重,卻自有一種不容推拒的意味。寧洛沒有掙開,只低聲道:「山中濕冷,陛下一路辛苦。」

  蕭景珩望著她:「你倒先惦記朕辛不辛苦。」

  寧洛垂眸:「皇爺為寧家費心,妾無以為報。」

  「無以為報?」他輕輕重複了一遍,唇邊似有笑意,「洛兒, 這隻有你和朕兩人,客套話都可免了吧。」

  寧洛心口一緊,卻仍柔聲道:「那皇爺想聽什麼?」

  蕭景珩沒有立刻回答,反手拉起她的手,走進禪房,拉著她坐在自己旁邊。

  屋中炭火燒得正暖,案上擺著新沏的茶。寧洛親手執壺,想替他斟茶。壺身剛一傾斜,蕭景珩便伸手接了過去。

  「放著吧,別燙壞了手。」

  寧洛怔了怔:「妾又不是小孩子,怎麼還會燙壞手。」

  「朕說放著。」他的語氣並不重,卻讓人無法再爭。

  寧洛只好鬆手。

  蕭景珩自己倒了兩盞茶,一盞推到她面前。茶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旁邊侍立的趙公公眼觀鼻、鼻觀心,心裡卻已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陛下這些年對後宮娘娘們一向冷淡。可即便是皇后娘娘,也未曾叫陛下親自接過茶壺,只怕燙著了手。

  這位寧姑娘倒好。

  名分還未定,陛下待她卻不像待嬪妃,倒像待什麼失而復得的掌上明珠。若是不知情的人瞧見,只怕還以為陛下在寵一位公主。

  可趙公公跟了蕭景珩多年,也看得出這份寵溺並不只是憐惜。

  陛下看寧姑娘的眼神,太深,也太沉。

  那是男人看自己遲早要收入懷中的人。

  寧洛捧著茶盞,指腹貼著溫熱的杯壁,心裡卻比手中茶水冷靜。她知道蕭景珩待她好,也知道這份好背後藏著怎樣的意思。

  男人的溫柔可以是真的。

  占有與傷害也可以是真的。

  這兩者從來不衝突。

  蕭景珩看著她半晌,忽然道:「寧家案子已翻,你父兄暫且無虞。接下來,朕會讓人慢慢替寧家復原舊職。只是朝局牽連太廣,不能一日做盡。」

  寧洛起身,鄭重行了一禮:「妾明白。皇爺大恩,寧洛銘記在心。」

  「朕不缺人銘記。」蕭景珩淡淡道。

  寧洛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仍平穩,卻比方才更近了一分:「朕要的是你安心呆在朕身邊。」

  寧洛一時沒有說話。

  蕭景珩放下茶盞,緩緩道:「你既然已經恢復了寧家女的身份,身後也有朕幫你,日後進了後宮也沒人敢說閒話。」

  寧洛聽得明白,胸口卻仍不由得微微一酸。她曾經也以為有人會替她擋風雨,後來才知道,那人遞給她的傘下,也藏著籠子的陰影。

  她垂下眼,只將茶盞往他面前輕輕推了推:「茶快涼了,皇爺先用些。」

  蕭景珩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寧洛指尖一頓,隨即也彎了彎唇:「妾愚鈍,也不會侍奉皇爺。唯有茶藝還算精通,這茶是妾取今日的露水做的。」

  蕭景珩頷首品嘗,「茶湯清冽,回味悠遠。寧家培養了個好女兒,可惜要便宜朕了。」



  他曠了許久,也想了她許久。偏殿的那一夜,噬魂奪魄,他每一夜都在細細回味,如今佳人在側,他如何再忍?

  他的動作很輕,卻讓寧洛身子微微僵住。

  蕭景珩察覺到了,卻沒有收回手,只低聲道:「怕朕?」

  寧洛沉默片刻,道:「世人都敬畏皇爺,妾也難免俗。」

  「只是敬畏?」

  寧洛抬起眼,目光溫順得恰到好處:「還有感激。」

  蕭景珩看著她。

  他知道她沒有說完。

  沒有愛。

  至少現在沒有。

  若換作旁人,蕭景珩或許早已失了興致。可偏偏是寧洛。她越是這樣清醒,越是不肯輕易交心,他心中那點占有欲便越發沉了下去。

  他想要的不是一個被恩情壓彎了脊樑、只能依附他的女人。

  他想要寧洛。

  她越不肯輕易屬於誰,他越想讓她心甘情願地走向自己。

  屋外雨聲漸密,禪院裡檐鈴輕響。

  蕭景珩收回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隨口吩咐侍女:「今夜寧氏侍寢,讓宮裡留檔。」

  寧洛手指倏地收緊。

  他也看著她,眼神沉靜,卻沒有給她逃避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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