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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皇寺相見

2026-09-15 10:45:43 作者: 月下千霜

  內侍離開之後,禪院裡又安靜下來。

  風從檐下穿過,佛鈴輕輕一響,聲音細得像一根銀線,落進寧洛耳中,卻叫她久久沒有回神。

  宮裡來的賞賜還擺在案上。幾隻錦盒並排放著,盒蓋半開,露出裡面溫潤的南珠、細密的衣料,還有幾支用黃綢包著的老山參。東西樣樣都是好的,連送東西的人說話也極妥帖,恭敬裡帶著小心,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寄身皇寺、名分未明的寧氏女,而是某個遲早要被迎回宮中的貴人。

  寧洛看著那些東西,心裡卻沒有多少歡喜。

  貴人賜,怎敢辭。

  從前在寧國公府時,她也見過賞賜。父親受封,兄長立功,宮中年節賜下來的東西一抬一抬送進府門,母親總會帶著她親自登記入冊。那時候她只覺得皇恩浩蕩,是高門顯貴本該有的體面。如今同樣是皇恩,落到她一個人身上,卻像一層柔軟的網,罩得人透不過氣。

  被皇上寵愛的金絲雀,哪有拒絕的權力。

  女官在旁輕聲問:「姑娘,這些東西可要先收進庫房?」

  寧洛回過神,點了點頭:「收起來吧。」

  女官應是,命宮女們上前,幾個錦盒被一一合上,清點入庫。

  寧洛坐回窗邊。窗外老梅尚未開花,只余嶙峋枝幹橫在灰白天色里。深秋的山中比京城冷得早,風一吹,枝影便在窗紙上輕輕晃動。

  她看了許久,突然也覺得自己為何到這時還在矯情些什麼。

  明明當時是自己費勁心思賺得的進宮機會。明明下定決心,即便獻上自己進入深宮,換得滿門清白。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

  

  她既不是宮妃,也不是命婦,甚至連上官府里那個妾室的名分,也早被一道道聖旨掩蓋過去。她似乎又可以變成無憂無慮的寧家嫡小姐。

  但是——

  父兄已經從獄中放出來了。寧家通敵的罪名雖洗清,爵位卻未復,舊宅雖還,家產也只發還了一部分。朝中那些曾經推波助瀾的人,有的已經下獄,有的仍在觀望,還有些人藏得更深,暫且沒有露出痕跡。

  寧家看似從泥潭裡被拉了出來,其實仍懸在半空。

  只要皇上一句話,父兄便能官復原職。也只要皇上另一句話,所謂餘罪未清、帳冊仍疑,又能重新將寧家拖回深淵。

  她越是看得清楚,便越不敢忘。

  她對皇爺很感激。若沒有他,她未必能從上官府的泥潭中出來。若沒有他,寧家舊案即便有證據,也未必能遞到官府面前。若沒有聖意暗示,底下的人不會這麼快評批,父兄也不會這麼快從獄中出來。

  可感激不是愛。

  更不是可以拿來抵償一生的東西。

  她曾經深愛過上官瑾。

  那種愛如今想來,竟像是上一世的事。

  那時她還住在寧國公府,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寧家嫡女容色無雙,卻少有人真正見過她。她被養在深閨里,花朝節不能隨意出門,燈會也只能隔著車簾看一眼。上官瑾是她少數能見到的外男,又有自小定下的婚約。他會給她帶外頭新出的詩集,會隔著屏風同她說京中趣聞,也會在她生辰時送一枝親手削好的玉簪。

  她那時以為,這就是情意。

  後來寧家出事,滿門傾覆,她被倉皇接入上官府。那時的她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上官瑾還站在她面前,對她說:「洛兒,別怕,我會護著你。」

  她怎麼會不信呢?

  人在最冷的時候,哪怕一盞燈火也會當成歸處。

  可後來她才知道,有些燈不是為了照路,是為了引人入籠。上官瑾護她,也困她。憐她,也折她。他口口聲聲說愛她,卻一步一步將她從寧家嫡女變成後院裡一個只能等他垂憐的女人。他讓她喝藥,偷偷把坐胎藥換成避子湯;他縱著旁人羞辱她,又在夜裡溫柔地哄她;他一邊說她是心中妻,一邊心安理得地另娶主母。

  可怕的是,他或許真的有過真心。

  只是那顆真心裡摻著太多自卑、欲望、嫉妒和占有。他愛她,卻也恨她曾經高不可攀。他想得到她,卻更想看她低下頭來,只能依附於他。

  寧洛想到這裡,胸口仍會泛起細密的疼。

  那顆曾經毫無保留交出去的心,被摔碎過,又被自己一點一點撿回來。碎瓷即便重新拼合,裂紋也還在。她可以把裂紋藏進袖底,卻不能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所以她無法像從前那樣,再對另一個男人敞開心扉。

  更何況,那個人是皇上。

  是天下之主。

  是一個比她年長十餘歲、見慣朝堂風浪、手握生殺予奪的男人。

  寧洛想起自己在宮中的那一個月。

  那時她臨近生產,身子沉重,太醫每日都來診脈。皇爺將她安置在養心殿偏殿,雖沒有時時出現,卻將衣食住行安排得滴水不漏。屋中便日夜燒著銀霜炭供她取暖,她睡不安穩,太醫院便換了好幾副安神方。

  宮人們都說皇爺寵她。

  那種寵和上官瑾給她的寵不一樣。上官瑾的寵像獎賞,她要乖,要順從,要懂事,只有不斷地爭搶吃醋,他才會對她回報多一些的愛。她若鬧了、問了、怨了,他便會說她不知體諒,說她被嫉妒沖昏頭腦,說她仗著有孕不懂分寸。

  皇爺卻很少這樣。



  寧洛卻只覺得皇爺比上官瑾更讓自己背後發冷。

  她一個無名無分的女子,懷著別人的孩子住在養心殿偏殿,本就是宮規之外的異數,更是後宮妃嬪的眼中釘。

  所以後來皇爺將她送到皇寺,寧洛其實鬆了一口氣。

  這裡冷清,規矩少些,也沒有後宮裡那些無處不在的眼睛。每日鐘聲晨暮,香菸繚繞,偶爾在廊下走幾步,看山間雲氣起落。這樣的日子雖像被圈在一處清淨的院子裡,卻比宮中更能喘息。

  可寧洛也知道,這樣的安穩只是暫時。

  皇上明日要來皇寺。

  她知道,她不得不付出什麼了。

  ----

  傍晚時分,女官送來晚膳。寧洛用得不多,只喝了半碗粥,便讓人撤下。女官勸道:「姑娘明日還要見駕,身子要緊,多少再用些。」

  寧洛搖頭:「吃不下。」

  女官看她臉色,便不再多勸,只讓宮女送上安神湯。

  藥盞端到面前,苦氣先一步散開。寧洛接過來,一口一口喝盡。她已經很習慣這種苦味了。最開始在皇寺養病時,她每次喝藥都會皺眉,後來喝得多了,竟也能面不改色。

  夜裡,寧洛沒有立刻睡。

  她讓宮女退下,只留了一盞燈。燭火很小,照得案上攤開的紙張一片昏黃。那是她近日整理出來的寧家舊案後續。哪些人已經下獄,哪些證人翻供,哪些舊部尚未歸京,哪些帳目還留有疑點,她都一筆一筆記著,想等哥哥寧硯歸來給他。

  皇恩能救寧家,也能讓寧家永遠欠著這份恩。若她什麼都不做,只把父兄性命和寧家前程全壓在皇上一念之間,那她與當初依附上官瑾時又有什麼不同?

  她已經錯過一次。

  不能再錯第二次。

  窗外風聲漸重,吹得檐下銅鈴輕響。寧洛停筆,忽然覺得疲憊。

  她其實也不過十八歲。

  若沒有那場變故,她此刻或許仍在寧國公府中當金尊玉貴的姑娘。她也許會按部就班嫁人,做一個清貴人家的正妻,有體面,有尊嚴,也有一眼能望到頭的安穩。

  寧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淚意。

  明日皇上來,她該溫順,該感激,該讓他看見自己記得他的恩情,該奉獻出自己的一切。

  自己的身心,向來由不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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