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是在出月子後被送出宮的。
彼時她身子仍虛,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起身都要宮女扶著。皇帝沒有將她繼續留在宮中,而是下旨,將她送往城外皇寺靜養。
旨意傳出去時,說得極為體面。
寧家獲罪之後,寧氏女寧洛本該隨族人收押,幸得太后憐憫,念其年幼無辜,又曾在宮中侍奉有功,特准其入皇寺帶發清修,為寧氏一族祈福,也為自身消災。
這話傳到京中,宮裡宮外都說不出什麼來。
寧家案子尚未徹底定論,罪臣女眷的去處本就尷尬。如今寧洛被送入皇寺,名義上是清修,實則也算給了她一個乾淨的出處。
至少,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上官府里那個無名無份的寧氏。
她成了在寧家事發後,被太后開恩送往皇寺的寧家女。
皇寺在城外靜山之上。
那裡本就是皇家供奉之地,香火清淨,尋常人等不得擅入。寧洛被送過去那日,寺中早早便清出了一處單獨的禪院。院中栽著幾株老梅,檐下懸著銅鈴,風一吹,聲音清遠而冷寂。
寧洛被扶下馬車時,山間晨霧未散。
她身上披著一件月白織金斗篷,烏髮簡單挽起,只用一支素玉簪固定。大約是大病初癒,又兼產後虧損,她整個人清瘦得厲害,站在霧裡,幾乎像一抹隨時會散去的影子。
隨行的女官上前,低聲道:「夫人,陛下吩咐過,您只管安心養身。這裡沒有旁人擾您,寺中上下也都打點好了。」
寧洛輕輕點頭:「有勞。」
她說話仍輕,氣息不足。
可女官看著她,心中卻不敢有半分怠慢。
外頭的人或許還看不明白,可宮裡的人最會察言觀色。皇帝若只是要安置一個罪臣之女,大可隨便賜間庵堂,讓人守著便是。可寧洛這裡,除了寺中女官與宮女,連調理身子的嬤嬤都是從宮裡撥來的老人。
那嬤嬤姓宋,原是在宮中伺候過妃嬪生產的人,最懂女子產後虧損與調養。
寧洛剛入禪院,宋嬤嬤便先替她看了氣色,又細細問了飲食、睡眠、腰腹酸墜等事。問得雖細,卻並不叫人難堪,只像一位見慣風浪的長輩,語氣平穩而妥帖。
「夫人到底年輕,底子也還在。」宋嬤嬤替她診過脈後,緩聲道,「只是生產耗損太過,又傷了心神,不能急補,也不能一味靜臥。得慢慢調,先把氣血養順,再把筋骨收回來。」
寧洛垂眸應了。
她生產時原就傷了元氣,後來又幾經驚懼,初到皇寺時,整個人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雖說年紀輕,底子也好,可產後的虧損並不是一兩日便能養回來的。起初她夜裡常常盜汗,腰背酸軟,久坐便覺小腹墜脹,連走得急些都氣息發虛。
更別說女子生產之後,身形總難免有些變化。
她從前腰肢纖細,膚骨勻稱,如今腰腹卻有些鬆軟,肌骨也似失了從前那股緊緻。每每沐浴更衣時,寧洛看見銅鏡中的自己,心裡也曾有過一瞬怔忡。
她到底才十八歲,正是愛美的年紀。
宋嬤嬤瞧出她心思,便寬慰道:「夫人年輕,骨肉還嫩,只要調養得當,慢慢都會恢復。產後最忌心中鬱結,氣血不暢,反倒傷身。」
晨起先用溫水淨面,再飲半盞溫補的藥露。早膳多以軟粥、羊乳、蒸羹為主,不許她吃寒涼之物。午後若天氣好,便扶著廊柱在院中走一走,不能多,也不能少,走到額上微微見汗便停。
每日傍晚,宮女會備下熱湯,湯中按方子添了藥草。宋嬤嬤親自盯著人伺候她熏蒸,再以藥油替她推拿腰背與小腹,手法極穩,既舒筋活血,也溫養產後虛寒。
除此之外,宋嬤嬤還教她做些極輕緩的收身動作,說是能收攏筋骨,穩住下盤,慢慢把產後散了的元氣都養回來,以後趁承寵也有妙處。
動作並不難,卻十分磨人。寧洛起初不慣,只覺渾身酸軟,敏感異常。宋嬤嬤便在旁邊溫聲勸她:「夫人莫怕,產後身子散了些,是常事。您年輕,只要肯養、肯練,慢慢都會回來。」
嬤嬤說這話時極平常,可寧洛聽得明白。這是在按後宮的手段調教自己的身體。
往後她若再入宮,便不能仍是如今這副病弱模樣。
寧洛從不多問,也從不抗拒。
她像是在養病,也像是在重新學著掌控自己這副身體。
如此將養了兩個月,她的氣色竟真一日日好了起來。
原本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頰漸漸有了血色,眼下那點青影也淡了。腰肢雖還不似從前少女時那般不盈一握,卻已收回許多,走動時裙擺輕曳,反倒比舊日更多了幾分柔韌風致。
寺中伺候的人私下都說,夫人是真被陛下放在心上養著。
吃穿用度無一不精,外頭說是清修,可她這裡連炭火都用的是宮中最好的銀霜炭,冬日裡屋中暖得如春,連一絲煙氣都沒有。
連寧洛日常所穿的襪履,都是蜀錦縫製,內里襯著極細軟的棉,怕她產後畏寒,連足底都多墊了一層薄薄的暖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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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家案子的轉機,是在深秋時起的。
那日,寧洛正在禪房中翻看舊物。
當初寧家被查抄得匆忙,許多東西都入了官庫,但她隨身的幾隻箱籠因是女子衣物首飾,又經太后開恩,被一併送到了皇寺。
裡面有些舊信,有些寧夫人為她備下的嫁妝冊子,還有幾本她父親從前親手替她批註過的書。
寧洛原本只是想看一看父親的字。
可翻到一本《春秋》夾頁時,指尖忽然頓住。
那夾頁中藏著一張薄薄的紙。
紙張很舊,摺痕極細,像是被人匆忙塞進去的。寧洛展開一看,上面竟是一份帳目殘頁。
她起初並未看懂。
可寧洛自幼跟著父兄學過帳,也見過寧國公府許多外務往來。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許久,忽然發現其中幾處銀錢出入,與寧家被指控通敵的那批軍械帳目日期正好對得上。
但款項去處卻不是邊境。
而是另一處她從未聽過的私庫。
寧洛的心跳一點點快了起來。
她立刻讓人將其餘箱籠全部打開,又連夜翻查舊冊。整整三日,她幾乎沒有合眼。
終於,她從母親一隻舊匣子的夾層中,又找出半枚破損的印信和一封未曾寄出的信。
那封信是寧國公寫給舊部的。
信中隱約提到,寧家近年帳目恐遭人動過手腳,邊境軍械一事並不尋常,他已暗中命人追查。只是信還未來得及送出去,寧家便出了事。
寧洛看完那封信時,手一直在抖。
原來父親早有察覺。
只是對方動手太快,快到寧家連自證的機會都沒有。
她沒有貿然聲張。
而是將帳目殘頁、破損印信和那封舊信一一封好,請寺中女官遞了一封密信入宮。
三日後,大理寺少卿奉旨秘密入皇寺見她。
那日,寧洛穿著素淨的青白長裙,長發半挽,坐在禪房之中,面前只擺著一盞清茶和幾份舊證。
大理寺少卿原以為自己要見的是一個被皇帝嬌養在皇寺里的柔弱美人。
可真正見到寧洛時,他卻不由得收起了幾分輕慢。
她臉色仍有些蒼白,可眼神清明冷靜。
說起寧家舊案時,條理分明,哪一筆帳目有疑,哪一處印鑑被偽造,哪一個管事在案發前忽然失蹤,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親手畫出了一張人脈往來圖。
大理寺少卿看完之後,沉默良久,才道:「夫人,這些東西若是真的,寧家案子恐怕要重審。」
寧洛道:「我知道。」
「可此事牽涉甚廣。」
「我也知道。」
她抬起眼,平靜地看著對方。
「我父兄還在獄中,寧家滿門冤屈未雪。若我還活著,卻連替他們說一句公道都不敢,那我這條命,便白留了。」
大理寺少卿神色一肅,起身朝她拱手行了一禮。
「夫人放心,下官必會據實查證。」
寧洛微微頷首。
那之後,京中風聲漸漸變了。
先是大理寺重審寧家舊案。
再是當初指證寧國公通敵的幾個證人相繼翻供。
隨後,邊境舊帳被重新調出,幾名涉案官員被連夜下獄。朝堂之上,御史彈劾如雪片般遞上去,牽扯出來的人越來越多,最後竟查到一位素來與寧家不睦的重臣身上。
寧國公府通敵一案,終於被定為構陷。
消息傳出那日,京城譁然。
寧家父兄雖未立刻官復原職,卻被從獄中釋放,准其歸家養病。寧國公府的爵位暫未恢復,但府邸歸還,家產也清點後發還了一部分。
這已是極難得的結果。
畢竟謀逆通敵這種罪名,一旦沾上,輕易便是滿門覆滅。寧家能洗清冤屈,保住性命,已足夠叫京中許多人驚嘆。
更叫人津津樂道的,是寧洛。
一個本該隨家族一同沉沒的弱女子,竟在皇寺清修期間,憑著舊物蛛絲馬跡,找出關鍵證據,配合大理寺重審舊案,救出父兄。
一時間,京中茶樓酒肆都在議論此事。
有人說寧家嫡女聰慧過人,不愧是寧國公親自教養出來的女兒。
有人說她有孝義,身陷困境仍不忘替父兄洗冤。
也有人壓低了聲音,說起她容色傾城,家族入獄後,曾被誘騙做過他人的妾室,還生過孩子。
可這話也只敢在背後說說。
誰都知道,寧洛如今在皇寺清修,是太后親口開恩,皇帝親自安排。
誰敢當眾說她不清白,便等於是打太后和皇帝的臉。
何況寧家一案重審之後,皇帝對寧洛的態度已再明顯不過。
有些眼明心亮的人,早已看出了其中意味。
寧家雖然暫時沒有官復原職,可寧洛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孤苦無依的罪臣之女了。
她翻了寧家的案,又得皇帝垂憐,如今被養在皇寺,衣食用度皆出自宮中。
這哪裡是清修?
分明是在等一個名正言順的時機。
等她從皇寺出來,就是要抬進宮做正經主子娘娘了。
寧洛聽見這些流言時,正坐在禪院的梅樹下曬太陽。
深秋的陽光薄而暖,落在她身上,將她眉眼間那點病氣也照得淡了些。
這時,外頭傳來女官的聲音。
「夫人,宮裡來人了。」
寧洛指尖一頓。
片刻後,她放下茶盞,起身整了整衣袖。
來的是皇帝身邊的內侍,態度極恭敬。
「奴才給夫人請安。」
寧洛微微頷首:「公公不必多禮。」
內侍笑道:「陛下聽聞寧國公與幾位公子已出獄歸府,特命奴才前來問夫人安。陛下說,夫人這些日子辛苦了,案子既已有結果,便該安心養身,莫再勞神。」
說著,他身後的小太監捧上幾個錦盒。
有上好的補藥,有新制的衣料,還有一匣子南珠。
寧洛看了一眼,沒有推辭。
她如今已經學會不再做無謂的抗拒。
皇帝要給,她便收。
內侍又道:「皇爺明日會來看夫人。請夫人早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