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發動是在後半夜。
起初只是腹中一陣墜痛,她從淺眠中醒來,額角沁著細細的冷汗,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身下的錦褥。
守夜的宮女聽見動靜,忙趨步上前:「姑娘?」
寧洛臉色發白,唇瓣微微顫著,卻還算清醒。
她緩了片刻,才低聲道:「怕是要生了。」
這一句話落下,殿中頓時亂了起來。
宮女匆匆出去傳話,穩婆、醫女、太醫早就候在偏殿,不多時便魚貫而入。熱水一盆一盆送進來,帷帳重重放下,藥香與血腥氣漸漸在殿中彌散開。
外頭天色尚黑,宮燈卻一盞盞亮了起來。
慈寧宮上下,幾乎無人敢睡。
皇帝原本正在御書房批摺子,聽聞寧洛發動,硃筆一頓,墨跡在奏摺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
片刻後,他擱了筆,起身往偏殿而去。
宮人跪了一地。
「如何了?」皇帝問。
太醫伏地回道:「回陛下,夫人胎位尚正,只是身子虧損得厲害,生產難免要多受些罪。臣等必定竭盡全力。」
皇帝眼底微沉。
他沒有進去。
內殿是產房,血光之地,按規矩,他不該入內。
可他仍站在廊下,隔著一重又一重簾幕,聽著裡頭隱約傳來的壓抑聲響,臉色始終不大好看。
寧洛其實生得還算順利。
比起那些在鬼門關前走一遭的婦人,她沒有熬太久。只是她前些日子思慮過重,吃不好睡不好,又受了許多驚懼,身子底子早被耗空。到了後來,整個人像是被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烏髮汗濕,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陳令儀是在天將亮時趕到的。
她進宮時,外頭正落著一層薄霜,宮道長長,冷得刺骨。可她一路走得極快,連披風上的寒意都來不及拂去,便被宮人引進了偏殿。
一進內室,她便聽見嬰兒第一聲啼哭。
那哭聲並不算洪亮,卻足以叫滿殿人都鬆了一口氣。
穩婆滿臉喜色,抱著襁褓跪下道:「恭喜陛下,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
寧洛躺在榻上,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她像是想睜眼,卻實在沒有力氣,只隱約聽見「小公子」三個字,唇邊極輕地動了動。
陳令儀站在簾外,眼眶幾乎是立刻紅了。
宮女掀起帘子,低聲道:「上官夫人,裡面請您進去。」
陳令儀指尖微微一緊,隨後邁步入內。
內室里暖意很重,藥氣、血腥氣和薰香混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寧洛半靠在軟枕上,臉色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唯有眼尾被汗水浸得微紅。
她看見陳令儀,唇邊浮出一點極淡的笑。
「令儀……」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陳令儀快步走到榻邊,俯身握住她的手。
寧洛的手涼得嚇人,手心裡卻全是虛汗。
陳令儀喉間一哽:「我在。」
寧洛看著她,眼神很清醒。
那種清醒甚至叫人心疼。
她剛剛生產完,明明該虛弱得什麼都不想管,可她卻像早就將一切都想好了,連一絲僥倖都沒有留給自己。
「孩子……」寧洛輕聲道,「給我看看。」
宮人忙將襁褓抱過來。
剛出生的孩子小小一團,臉還皺著,哭過之後便安靜下來,閉著眼,小拳頭虛虛攥在襁褓外。
寧洛看著他,眼底終於湧出一點水光。
她費力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
很輕的一下。
像是怕驚著他,也像是怕自己捨不得。
「是個男孩。」陳令儀低聲道。
寧洛輕輕「嗯」了一聲,眼淚卻順著眼角滑了下來,沒入鬢邊汗濕的發里。
她沒有哭出聲。
從前在寧國公府時,她若是受一點委屈,身邊的人都要慌成一團。可如今,她連生離骨肉這樣的大事,都只能安靜地承受。
過了許久,她才看向陳令儀。
「令儀,我想求你一件事。」
陳令儀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你說。」
寧洛望著襁褓里的孩子,聲音極輕:「帶他回去。」
陳令儀眼底一震。
雖然來之前她已經隱約猜到,寧洛請皇帝召她入宮,不會只是為了讓她陪產。
可真正聽見這句話,她心口仍像被什麼狠狠扎了一下。
「阿洛……」
寧洛閉了閉眼,緩了片刻,才繼續道:「他不能留在宮裡。」
她說得很慢,卻字字清楚。
「宮裡不是他該待的地方。他的身世……不能不明不白。」
皇室血脈不容混淆。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可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孩子是上官瑾的。
若留在宮裡,日後無論皇帝如何遮掩,都是一樁不能見光的隱患。何況皇帝可以一時心軟留下她,卻未必能長久容下一個別人的孩子在她身邊日日長大。
寧洛從來不蠢。
她知道自己已經被困在這裡。
可孩子不能。
孩子還可以有一個名正言順的來處。
陳令儀是上官瑾的正妻。只要她願意接納這個孩子,孩子便可以回到上官家,入族譜,得名分,往後在人前也能堂堂正正地活著。
這是寧洛能替他求來的,最好的一條路。
陳令儀低頭看著她,眼眶一點點紅了。
「你捨得嗎?」她問。
寧洛睫毛顫了顫。
怎麼會捨得。
這是她懷了十個月,拿半條命生下來的孩子。
他剛才還在她懷裡,很小,很軟,連哭聲都弱弱的。
她怎麼可能捨得。
可她只是輕輕笑了一下,笑得蒼白又疲憊:「捨不得,也要捨得。」
陳令儀終於忍不住,低聲道:「阿洛,你何必這樣清醒?」
寧洛眼底的水光微微一晃。
「我若不清醒,他怎麼辦?」
一句話,叫陳令儀再也說不出話來。
寧洛望著她,聲音更輕:「你會待他好的,對不對?」
陳令儀俯下身,將寧洛冰涼的手緊緊握在掌心。
「會。」
她說得很穩。
「阿洛,我會待他好。」
寧洛看著她,像是還想再確認什麼。
陳令儀眼底含著淚,卻彎了彎唇,聲音溫柔得幾乎發顫:「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孩子。」
寧洛怔住。
陳令儀抬手,輕輕替她拂開鬢邊汗濕的碎發。
「他也是我的孩子。」
「我會親自養他,教他讀書識字,教他明理知禮。等他大一點,我會告訴他,他的母親很好,很勇敢,很疼他。」
寧洛眼淚終於落得更凶了些。
她沒有力氣抬手去擦,只能怔怔看著陳令儀。
陳令儀俯身,額頭輕輕抵了抵她的手背。
「你放心。」她啞聲道,「只要我在一日,便不會讓他受委屈。」
寧洛閉上眼,像是終於卸下了支撐許久的一口氣。
「謝謝你,令儀。」
陳令儀搖頭,眼淚落在她手背上。
「該是我謝你。」
謝她到了這樣的境地,還肯信她。
謝她把自己最捨不得的骨肉,交到她手裡。
也謝她在這座吃人的宮牆裡,還留給她們之間這一點乾淨的情分。
外間傳來宮人的通稟聲。
「陛下到。」
陳令儀抬手擦去眼淚,站起身退到一旁。
皇帝進來時,腳步放得很輕。
他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意,明黃常服在燭光下顯得沉靜而威嚴。殿中眾人紛紛跪下,他卻只抬了抬手,示意不必驚擾榻上的人。
寧洛聽見動靜,費力睜開眼。
「陛下……」
她想起身行禮,卻被皇帝按住了肩。
「不必動。」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溫和,卻天然帶著不容違逆的意味。
寧洛被他按回軟枕間,臉色白得幾乎與枕色融為一體。
皇帝垂眸看著她。
他見過寧洛許多模樣。
清冷的,隱忍的,強撐著不肯低頭的。
可如今她躺在那裡,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眉眼間的倔強都被疲憊浸軟了,只剩下一種叫人心口發緊的脆弱。
皇帝抬手,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未乾的淚。
「哭什麼?」他問。
寧洛沒有回答。
皇帝看了一眼陳令儀懷中的襁褓,神色淡淡,卻並不意外。
「你要將孩子交給她?」
寧洛心口一緊,下意識看向他。
她其實很怕。
怕皇帝不准。
怕他忽然改了主意。
怕他覺得她不識抬舉,明明被留在宮裡,還惦記著上官家的血脈。
可皇帝只是看著她,片刻後道:「你倒是想得周全。」
寧洛指尖輕輕蜷起。
皇帝自然知道她在怕什麼。
他在榻邊坐下,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不算熟練,卻很慢。
「朕既然答應召陳令儀進宮,便是允了你的意思。」
寧洛眼睫一顫,緊繃的肩背終於鬆了些。
「多謝陛下。」
皇帝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不喜歡聽她這樣謝恩。
太生分,也太小心。
可他更清楚,寧洛如今在他面前,已經不能不小心。
她被命運推到這裡,早已失去了任性的資格。
皇帝低頭看她,聲音放緩了幾分:「太醫說你身子虧損得厲害,往後要好生將養。旁的事,不必你操心。」
寧洛輕輕應了一聲。
可她眼底的惶恐並沒有徹底散去。
她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陛下……」
「嗯?」
寧洛咬了咬唇,像是極難啟齒。
陳令儀抱著孩子站在一旁,心中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瞬,她聽見寧洛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我以後……也會給陛下生一個孩子的。」
殿中霎時安靜下來。
陳令儀心口一酸,幾乎不忍再聽。
寧洛說這句話時,臉上沒有羞怯,也沒有邀寵的媚態。
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討好和不安。
她剛剛把自己的孩子送走。
她怕皇帝因此不悅,怕自己在宮中失去最後一點容身之地,也怕他嫌棄她生下了別人的骨肉。
所以她急著表態。
皇帝看著她,眼神沉了沉。
「不急。」
寧洛怔怔看著他。
皇帝俯身,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聲音低沉而平穩:「你剛生完孩子,身子還虛,先把自己養好。」
寧洛眼睫輕顫。
皇帝指腹從她唇上移開,轉而撫了撫她汗濕的鬢髮。
「朕留你在宮中,不是為了叫你今日就想著如何討朕歡心。」
這話說得溫和,卻又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篤定。
像長者安撫受驚的小獸。
也像掌權者垂憐掌心裡無處可逃的人。
寧洛眼底水光微動:「可是……」
「沒有可是。」
皇帝打斷她。
他看著她,語氣不重,卻不容置疑:「孩子的事,朕既允了,便不會反悔。陳令儀會帶他回上官家,給他該有的名分。至於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你只管留在朕身邊,好好陪著朕。」
寧洛怔了許久。
皇帝看著她,目光很深,深處甚至有些她讀不懂的疼惜。
她只是閉了閉眼,輕輕道:「臣女明白。」
皇帝眉頭又皺了一下。
「以後不必自稱臣女。」
寧洛睫毛輕輕一顫。
皇帝看著她,語氣平靜:「你如今在朕身邊,便是後宮的女人。」
她只是低聲應道:「是。」
皇帝這才收回目光,轉頭看向陳令儀。
陳令儀抱著孩子,垂眸跪在一側。
「朕會讓人擬一道恩旨。」皇帝淡淡道,「只說寧氏早產,孩子體弱,不宜留在宮中,仍歸上官府撫養。至於旁的,不該說的,便不必有人知道。」
陳令儀低聲道:「臣婦明白。」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既答應了寧洛,便好好養他。」
陳令儀抱緊懷中的襁褓,聲音很輕,卻堅定:「臣婦會拿性命護他。」
寧洛躺在榻上,聽見這句話,眼淚又無聲落了下來。
皇帝沒有再多說。
宮人將孩子抱下去清理,又重新包好。陳令儀親自接過襁褓,走到寧洛榻邊。
寧洛已經疲憊至極,卻仍強撐著睜開眼。
陳令儀俯身,將孩子輕輕貼近她。
「再看看他吧。」
寧洛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他的額頭。
「要聽令儀的話。」她低聲道。「要好好長大。」
明知道孩子聽不懂,她還是認真說著。
「不記得我也沒關係。」
說到最後一句,她聲音終於顫了。
陳令儀偏過頭,眼淚幾乎壓不住。
寧洛沒有再說話。
她已經太累了,累到連捨不得都沒有力氣完整說出口。
陳令儀抱著孩子退下時,走得很慢。
寧洛一直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小小的襁褓一點點離自己遠去,看著簾幕落下,將她的孩子徹底隔在外面。
直到再也看不見了,她才像終於支撐不住,閉上眼。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很快沒入枕中。
皇帝坐在榻邊,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寧洛此刻的選擇,是最清醒、也最無可奈何的選擇。
過了許久,他才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
皇帝低頭看著她,聲音低緩:「睡吧。」
「朕在這裡。」
寧洛眼睫微微動了動。
也不知是聽見了,還是已經陷入昏沉。
----
而遠處檐下,上官瑾在宮門外等了一夜。
風霜落了滿肩,指節凍得發僵,他卻像全無知覺。腦中一遍遍閃過寧洛在聽雪院時的模樣——
想起她仰起頭,眼睛亮亮的,要給自己生寶寶;她懷著身孕時,是那樣期待他們孩子的到來;再後來,她看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下去,冷得像院中積雪。
那時他以為還有來日。
以為只要孩子生下來,只要他慢慢補償,總有一日,她會忘記過去的一切,跟自己在聽雪院好好過日子。
可直到今夜,他才忽然明白,有些傷不是一句補償便能抹去的。
她被留在宮中。
孩子卻被送了出來。
----
窗外天色漸亮。
一夜風霜之後,宮牆之上泛起蒼白的晨光。
陳令儀抱著襁褓走出宮門時,第一縷天光正落在她肩頭。
宮門外,上官府的馬車早已候著。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
孩子睡得很安穩,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離開了親生母親,也不知道自己這一生,從出生起便被無數人的權勢、情愛與無奈裹挾。
宮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聽見宮門開啟的聲音時,上官瑾猛地抬起頭。
陳令儀抱著孩子走到他面前。
上官瑾來不及看孩子,喉結滾動許久,才發出一點聲音:「她……如何?」
他其實有許多話想問。
她醒了嗎?疼不疼?有沒有哭?有沒有怨他?有沒有……哪怕提起他一句?
陳令儀看著他,眼裡只有一種疲憊至極的冷靜。
「她在宮裡很好,遠強於在聽雪院受你磋磨。」
上官瑾身形微晃。
這句話並不尖銳,卻比任何指責都更叫他難堪,像一根細針,輕輕一挑,便將他那些自欺欺人的溫情全都挑破了。
襁褓里的孩子小小一團,眉眼尚未長開,只露出一點柔軟的臉頰。他忽然覺得心口酸澀得厲害。
這是他和寧洛的孩子。
可孩子被陳令儀抱著,從宮門裡送出來,像是從一場他再也無法插手的命運里,被交到了另一個人手中。
他想伸手,卻又像不敢。
手抬到半空,終究僵在那裡。
陳令儀看著他的動作,平靜道:「這是阿洛託付給我的孩子。」
託付。
這兩個字落下來,像是把他最後一點父親的名分也壓得搖搖欲墜。
她寧願將孩子交給陳令儀,也沒有交給他這個生父。
上官瑾眼底終於漫上一層血色。
可他沒有反駁。
也反駁不了。
陳令儀抱緊孩子,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楚:「從今以後,我會教養他。」
上官瑾抬眼看她,眼底滿是痛色。
陳令儀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宮門已經關上。
他與寧洛之間,也隔了一道再也推不開的門。
終究是他對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