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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寧洛生產

2026-09-15 10:45:32 作者: 月下千霜

  寧洛發動是在後半夜。

  起初只是腹中一陣墜痛,她從淺眠中醒來,額角沁著細細的冷汗,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身下的錦褥。

  守夜的宮女聽見動靜,忙趨步上前:「姑娘?」

  寧洛臉色發白,唇瓣微微顫著,卻還算清醒。

  她緩了片刻,才低聲道:「怕是要生了。」

  這一句話落下,殿中頓時亂了起來。

  宮女匆匆出去傳話,穩婆、醫女、太醫早就候在偏殿,不多時便魚貫而入。熱水一盆一盆送進來,帷帳重重放下,藥香與血腥氣漸漸在殿中彌散開。

  外頭天色尚黑,宮燈卻一盞盞亮了起來。

  慈寧宮上下,幾乎無人敢睡。

  皇帝原本正在御書房批摺子,聽聞寧洛發動,硃筆一頓,墨跡在奏摺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

  片刻後,他擱了筆,起身往偏殿而去。

  宮人跪了一地。

  「如何了?」皇帝問。

  太醫伏地回道:「回陛下,夫人胎位尚正,只是身子虧損得厲害,生產難免要多受些罪。臣等必定竭盡全力。」

  皇帝眼底微沉。

  他沒有進去。

  內殿是產房,血光之地,按規矩,他不該入內。

  可他仍站在廊下,隔著一重又一重簾幕,聽著裡頭隱約傳來的壓抑聲響,臉色始終不大好看。

  寧洛其實生得還算順利。

  比起那些在鬼門關前走一遭的婦人,她沒有熬太久。只是她前些日子思慮過重,吃不好睡不好,又受了許多驚懼,身子底子早被耗空。到了後來,整個人像是被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烏髮汗濕,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陳令儀是在天將亮時趕到的。

  她進宮時,外頭正落著一層薄霜,宮道長長,冷得刺骨。可她一路走得極快,連披風上的寒意都來不及拂去,便被宮人引進了偏殿。

  一進內室,她便聽見嬰兒第一聲啼哭。

  那哭聲並不算洪亮,卻足以叫滿殿人都鬆了一口氣。

  穩婆滿臉喜色,抱著襁褓跪下道:「恭喜陛下,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

  寧洛躺在榻上,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她像是想睜眼,卻實在沒有力氣,只隱約聽見「小公子」三個字,唇邊極輕地動了動。

  

  陳令儀站在簾外,眼眶幾乎是立刻紅了。

  宮女掀起帘子,低聲道:「上官夫人,裡面請您進去。」

  陳令儀指尖微微一緊,隨後邁步入內。

  內室里暖意很重,藥氣、血腥氣和薰香混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寧洛半靠在軟枕上,臉色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唯有眼尾被汗水浸得微紅。

  她看見陳令儀,唇邊浮出一點極淡的笑。

  「令儀……」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陳令儀快步走到榻邊,俯身握住她的手。

  寧洛的手涼得嚇人,手心裡卻全是虛汗。

  陳令儀喉間一哽:「我在。」

  寧洛看著她,眼神很清醒。

  那種清醒甚至叫人心疼。

  她剛剛生產完,明明該虛弱得什麼都不想管,可她卻像早就將一切都想好了,連一絲僥倖都沒有留給自己。

  「孩子……」寧洛輕聲道,「給我看看。」

  宮人忙將襁褓抱過來。

  剛出生的孩子小小一團,臉還皺著,哭過之後便安靜下來,閉著眼,小拳頭虛虛攥在襁褓外。

  寧洛看著他,眼底終於湧出一點水光。

  她費力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

  很輕的一下。

  像是怕驚著他,也像是怕自己捨不得。

  「是個男孩。」陳令儀低聲道。

  寧洛輕輕「嗯」了一聲,眼淚卻順著眼角滑了下來,沒入鬢邊汗濕的發里。

  她沒有哭出聲。

  從前在寧國公府時,她若是受一點委屈,身邊的人都要慌成一團。可如今,她連生離骨肉這樣的大事,都只能安靜地承受。


  過了許久,她才看向陳令儀。

  「令儀,我想求你一件事。」

  陳令儀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你說。」

  寧洛望著襁褓里的孩子,聲音極輕:「帶他回去。」

  陳令儀眼底一震。

  雖然來之前她已經隱約猜到,寧洛請皇帝召她入宮,不會只是為了讓她陪產。

  可真正聽見這句話,她心口仍像被什麼狠狠扎了一下。

  「阿洛……」

  寧洛閉了閉眼,緩了片刻,才繼續道:「他不能留在宮裡。」

  她說得很慢,卻字字清楚。

  「宮裡不是他該待的地方。他的身世……不能不明不白。」

  皇室血脈不容混淆。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可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孩子是上官瑾的。

  若留在宮裡,日後無論皇帝如何遮掩,都是一樁不能見光的隱患。何況皇帝可以一時心軟留下她,卻未必能長久容下一個別人的孩子在她身邊日日長大。

  寧洛從來不蠢。

  她知道自己已經被困在這裡。

  可孩子不能。

  孩子還可以有一個名正言順的來處。

  陳令儀是上官瑾的正妻。只要她願意接納這個孩子,孩子便可以回到上官家,入族譜,得名分,往後在人前也能堂堂正正地活著。

  這是寧洛能替他求來的,最好的一條路。

  陳令儀低頭看著她,眼眶一點點紅了。

  「你捨得嗎?」她問。

  寧洛睫毛顫了顫。

  怎麼會捨得。

  這是她懷了十個月,拿半條命生下來的孩子。

  他剛才還在她懷裡,很小,很軟,連哭聲都弱弱的。

  她怎麼可能捨得。

  可她只是輕輕笑了一下,笑得蒼白又疲憊:「捨不得,也要捨得。」

  陳令儀終於忍不住,低聲道:「阿洛,你何必這樣清醒?」

  寧洛眼底的水光微微一晃。

  「我若不清醒,他怎麼辦?」

  一句話,叫陳令儀再也說不出話來。

  寧洛望著她,聲音更輕:「你會待他好的,對不對?」

  陳令儀俯下身,將寧洛冰涼的手緊緊握在掌心。

  「會。」

  她說得很穩。

  「阿洛,我會待他好。」

  寧洛看著她,像是還想再確認什麼。

  陳令儀眼底含著淚,卻彎了彎唇,聲音溫柔得幾乎發顫:「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孩子。」

  寧洛怔住。

  陳令儀抬手,輕輕替她拂開鬢邊汗濕的碎發。

  「他也是我的孩子。」

  「我會親自養他,教他讀書識字,教他明理知禮。等他大一點,我會告訴他,他的母親很好,很勇敢,很疼他。」

  寧洛眼淚終於落得更凶了些。

  她沒有力氣抬手去擦,只能怔怔看著陳令儀。

  陳令儀俯身,額頭輕輕抵了抵她的手背。

  「你放心。」她啞聲道,「只要我在一日,便不會讓他受委屈。」

  寧洛閉上眼,像是終於卸下了支撐許久的一口氣。

  「謝謝你,令儀。」

  陳令儀搖頭,眼淚落在她手背上。

  「該是我謝你。」

  謝她到了這樣的境地,還肯信她。

  謝她把自己最捨不得的骨肉,交到她手裡。

  也謝她在這座吃人的宮牆裡,還留給她們之間這一點乾淨的情分。

  外間傳來宮人的通稟聲。

  「陛下到。」

  陳令儀抬手擦去眼淚,站起身退到一旁。

  皇帝進來時,腳步放得很輕。


  他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意,明黃常服在燭光下顯得沉靜而威嚴。殿中眾人紛紛跪下,他卻只抬了抬手,示意不必驚擾榻上的人。

  寧洛聽見動靜,費力睜開眼。

  「陛下……」

  她想起身行禮,卻被皇帝按住了肩。

  「不必動。」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溫和,卻天然帶著不容違逆的意味。

  寧洛被他按回軟枕間,臉色白得幾乎與枕色融為一體。

  皇帝垂眸看著她。

  他見過寧洛許多模樣。

  清冷的,隱忍的,強撐著不肯低頭的。

  可如今她躺在那裡,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眉眼間的倔強都被疲憊浸軟了,只剩下一種叫人心口發緊的脆弱。

  皇帝抬手,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未乾的淚。

  「哭什麼?」他問。

  寧洛沒有回答。

  皇帝看了一眼陳令儀懷中的襁褓,神色淡淡,卻並不意外。

  「你要將孩子交給她?」

  寧洛心口一緊,下意識看向他。

  她其實很怕。

  怕皇帝不准。

  怕他忽然改了主意。

  怕他覺得她不識抬舉,明明被留在宮裡,還惦記著上官家的血脈。

  可皇帝只是看著她,片刻後道:「你倒是想得周全。」

  寧洛指尖輕輕蜷起。

  皇帝自然知道她在怕什麼。

  他在榻邊坐下,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不算熟練,卻很慢。

  「朕既然答應召陳令儀進宮,便是允了你的意思。」

  寧洛眼睫一顫,緊繃的肩背終於鬆了些。

  「多謝陛下。」

  皇帝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不喜歡聽她這樣謝恩。

  太生分,也太小心。

  可他更清楚,寧洛如今在他面前,已經不能不小心。

  她被命運推到這裡,早已失去了任性的資格。

  皇帝低頭看她,聲音放緩了幾分:「太醫說你身子虧損得厲害,往後要好生將養。旁的事,不必你操心。」

  寧洛輕輕應了一聲。

  可她眼底的惶恐並沒有徹底散去。

  她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陛下……」

  「嗯?」

  寧洛咬了咬唇,像是極難啟齒。

  陳令儀抱著孩子站在一旁,心中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瞬,她聽見寧洛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我以後……也會給陛下生一個孩子的。」

  殿中霎時安靜下來。

  陳令儀心口一酸,幾乎不忍再聽。

  寧洛說這句話時,臉上沒有羞怯,也沒有邀寵的媚態。

  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討好和不安。

  她剛剛把自己的孩子送走。

  她怕皇帝因此不悅,怕自己在宮中失去最後一點容身之地,也怕他嫌棄她生下了別人的骨肉。

  所以她急著表態。

  皇帝看著她,眼神沉了沉。

  「不急。」

  寧洛怔怔看著他。

  皇帝俯身,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聲音低沉而平穩:「你剛生完孩子,身子還虛,先把自己養好。」

  寧洛眼睫輕顫。

  皇帝指腹從她唇上移開,轉而撫了撫她汗濕的鬢髮。

  「朕留你在宮中,不是為了叫你今日就想著如何討朕歡心。」

  這話說得溫和,卻又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篤定。

  像長者安撫受驚的小獸。

  也像掌權者垂憐掌心裡無處可逃的人。

  寧洛眼底水光微動:「可是……」

  「沒有可是。」


  皇帝打斷她。

  他看著她,語氣不重,卻不容置疑:「孩子的事,朕既允了,便不會反悔。陳令儀會帶他回上官家,給他該有的名分。至於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你只管留在朕身邊,好好陪著朕。」

  寧洛怔了許久。

  皇帝看著她,目光很深,深處甚至有些她讀不懂的疼惜。

  她只是閉了閉眼,輕輕道:「臣女明白。」

  皇帝眉頭又皺了一下。

  「以後不必自稱臣女。」

  寧洛睫毛輕輕一顫。

  皇帝看著她,語氣平靜:「你如今在朕身邊,便是後宮的女人。」



  她只是低聲應道:「是。」

  皇帝這才收回目光,轉頭看向陳令儀。

  陳令儀抱著孩子,垂眸跪在一側。

  「朕會讓人擬一道恩旨。」皇帝淡淡道,「只說寧氏早產,孩子體弱,不宜留在宮中,仍歸上官府撫養。至於旁的,不該說的,便不必有人知道。」

  陳令儀低聲道:「臣婦明白。」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既答應了寧洛,便好好養他。」

  陳令儀抱緊懷中的襁褓,聲音很輕,卻堅定:「臣婦會拿性命護他。」

  寧洛躺在榻上,聽見這句話,眼淚又無聲落了下來。

  皇帝沒有再多說。

  宮人將孩子抱下去清理,又重新包好。陳令儀親自接過襁褓,走到寧洛榻邊。

  寧洛已經疲憊至極,卻仍強撐著睜開眼。

  陳令儀俯身,將孩子輕輕貼近她。

  「再看看他吧。」

  寧洛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他的額頭。

  「要聽令儀的話。」她低聲道。「要好好長大。」

  明知道孩子聽不懂,她還是認真說著。

  「不記得我也沒關係。」

  說到最後一句,她聲音終於顫了。

  陳令儀偏過頭,眼淚幾乎壓不住。

  寧洛沒有再說話。

  她已經太累了,累到連捨不得都沒有力氣完整說出口。

  陳令儀抱著孩子退下時,走得很慢。

  寧洛一直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小小的襁褓一點點離自己遠去,看著簾幕落下,將她的孩子徹底隔在外面。

  直到再也看不見了,她才像終於支撐不住,閉上眼。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很快沒入枕中。

  皇帝坐在榻邊,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寧洛此刻的選擇,是最清醒、也最無可奈何的選擇。

  過了許久,他才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

  皇帝低頭看著她,聲音低緩:「睡吧。」

  「朕在這裡。」

  寧洛眼睫微微動了動。

  也不知是聽見了,還是已經陷入昏沉。

  ----

  而遠處檐下,上官瑾在宮門外等了一夜。

  風霜落了滿肩,指節凍得發僵,他卻像全無知覺。腦中一遍遍閃過寧洛在聽雪院時的模樣——

  想起她仰起頭,眼睛亮亮的,要給自己生寶寶;她懷著身孕時,是那樣期待他們孩子的到來;再後來,她看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下去,冷得像院中積雪。

  那時他以為還有來日。

  以為只要孩子生下來,只要他慢慢補償,總有一日,她會忘記過去的一切,跟自己在聽雪院好好過日子。

  可直到今夜,他才忽然明白,有些傷不是一句補償便能抹去的。

  她被留在宮中。

  孩子卻被送了出來。

  ----

  窗外天色漸亮。

  一夜風霜之後,宮牆之上泛起蒼白的晨光。


  陳令儀抱著襁褓走出宮門時,第一縷天光正落在她肩頭。

  宮門外,上官府的馬車早已候著。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

  孩子睡得很安穩,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離開了親生母親,也不知道自己這一生,從出生起便被無數人的權勢、情愛與無奈裹挾。

  宮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聽見宮門開啟的聲音時,上官瑾猛地抬起頭。

  陳令儀抱著孩子走到他面前。

  上官瑾來不及看孩子,喉結滾動許久,才發出一點聲音:「她……如何?」

  他其實有許多話想問。

  她醒了嗎?疼不疼?有沒有哭?有沒有怨他?有沒有……哪怕提起他一句?

  陳令儀看著他,眼裡只有一種疲憊至極的冷靜。

  「她在宮裡很好,遠強於在聽雪院受你磋磨。」

  上官瑾身形微晃。

  這句話並不尖銳,卻比任何指責都更叫他難堪,像一根細針,輕輕一挑,便將他那些自欺欺人的溫情全都挑破了。

  襁褓里的孩子小小一團,眉眼尚未長開,只露出一點柔軟的臉頰。他忽然覺得心口酸澀得厲害。

  這是他和寧洛的孩子。

  可孩子被陳令儀抱著,從宮門裡送出來,像是從一場他再也無法插手的命運里,被交到了另一個人手中。

  他想伸手,卻又像不敢。

  手抬到半空,終究僵在那裡。

  陳令儀看著他的動作,平靜道:「這是阿洛託付給我的孩子。」

  託付。

  這兩個字落下來,像是把他最後一點父親的名分也壓得搖搖欲墜。

  她寧願將孩子交給陳令儀,也沒有交給他這個生父。

  上官瑾眼底終於漫上一層血色。

  可他沒有反駁。

  也反駁不了。

  陳令儀抱緊孩子,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楚:「從今以後,我會教養他。」

  上官瑾抬眼看她,眼底滿是痛色。

  陳令儀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宮門已經關上。

  他與寧洛之間,也隔了一道再也推不開的門。

  終究是他對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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