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深深,夜色沉沉。
上官瑾立在御書房外,身上還穿著入宮時那身深青官袍,衣角被夜風吹得微微翻起,映得他整個人越發冷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顆心,早已亂成一團。
寧洛已經三日沒有回府了。
說是奉太后口諭留在宮中侍奉,可她如今身懷六甲,離臨盆不過月余,太后縱然再喜歡,也不至於將一個快要生產的孕婦長久扣在宮裡,此事定脫不了皇上的授意。但其中緣由——
上官瑾閉了閉眼,不願再往下想。
殿門口的內侍垂手而立,神色恭謹,卻始終沒有進去通傳的意思。直到更漏滴過一輪,那內侍才像是終於得了吩咐,慢吞吞抬手道:「上官大人,陛下宣您進去。」
上官瑾邁步入內。
御書房中龍涎香沉沉浮動,明黃燭火映著御案後的天子,也映著滿殿安靜得近乎窒息的威嚴。
上官瑾行至殿中,撩袍跪下。
「臣上官瑾,參見陛下。」
皇帝擱下手中硃筆,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平和得近乎溫煦:「夜深入宮,愛卿可是有急事?」
仿佛什麼都不知道。
仿佛寧洛被留在宮中,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上官瑾指尖在袖中緩緩收緊,面上卻仍克制:「臣確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准。」
「說來聽聽。」
「臣府中侍妾寧氏,日前入宮陪伴太后娘娘。原是天恩浩蕩,臣不敢多言。只是寧氏如今已有八個多月身孕,眼看臨盆在即,久留宮中,終究多有不便。臣斗膽,懇請陛下恩准臣將她接回府中待產。」
他說得極穩,像只是按規矩來請一道恩旨。
皇帝聽完,卻只是輕輕一笑。
「朕還當是什麼大事。」他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撥著浮沫,「寧氏溫順知禮,頗得太后歡心。太后年紀大了,身邊難得有個能說話解悶的人,便將她留下多陪些時日。這也是寧氏的福分。」
上官瑾眸色微沉:「寧氏身子重了,怕受不起宮中規矩。」
「宮中規矩如何受不起?」皇帝抬眸看他一眼,語氣淡淡,「太后既喜歡她,自不會虧待了她。何況宮中太醫、穩婆、乳母、藥材,無一不比你上官府齊備。她在宮裡待產,只會更穩妥。」
一句話,便將他後路堵死。
上官瑾喉結微微滾動,半晌,不再繞彎子:「臣斗膽,請陛下將寧洛還給臣。」
殿中靜了片刻,連香爐里升起的青煙都像凝住了。
皇帝看著他,臉上仍無波瀾:「上官瑾,你這話,朕聽不大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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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瑾抬起頭,眼底已隱隱泛出血色。
「她腹中懷的是臣的孩子。她是臣的女人。」他聲音發啞,字字卻都像從喉間生生逼出來,「陛下富有四海,何至於……何至於奪臣下之妻?」
最後四個字一出口,滿殿死寂。
侍立一側的內侍頃刻間跪伏下去,額頭幾乎抵到地面,連呼吸都放輕了。
御書房裡靜得可怕。
皇帝手中茶盞輕輕一頓,隨即被他穩穩擱回案上。
「君奪臣妻?」他念了一遍,像是聽見了什麼極有意思的話,唇角甚至微微彎起,「上官瑾,你好大的膽子。」
上官瑾跪在地上,沒有退,也沒有叩頭請罪。
他只是直直看著御案後的帝王,像是已經豁出去了一切。
皇帝也看著他。
半晌,才不緊不慢地道:「寧洛何時成了你的妻?」
上官瑾呼吸一滯。
皇帝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她不過是你府中的一名妾室。既未明媒正娶,也未上官籍,更未入族譜。你說她是妻,誰能作證?」
上官瑾嘴唇發白:「臣與她原有婚約。」
「婚約?」皇帝輕輕打斷他,「寧家獲罪在前,你們的婚約可曾被寧家認過?更何況,寧家傾覆之後,她是如何進的你上官府,又是以什麼身份住進去的,你自己最清楚。」
一句一句,盡數落在他最不堪處。
上官瑾臉色驟白,指骨攥得咯咯作響。
皇帝卻仍未停。
「再者,」他看著上官瑾,慢慢道,「你又怎知,她一定想跟你回去?」
上官瑾猛地抬頭。
皇帝神色平靜:「寧洛早有去意。若非她自己願意留下,朕還能當真強拘一個弱女子不成?」
這一句,像悶雷劈進上官瑾耳中。
「不可能。」他脫口而出。
「為何不可能?」皇帝淡淡道,「她留在宮中,錦衣玉食,孩子出生後也能得最好照料。回你上官府做什麼?繼續做個無名無分、連正經名分都給不了她的侍妾?」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狠狠楔進骨縫裡。
皇帝看著有些顫抖的上官瑾,忽然笑了。
那笑意極淡,卻比不笑時更叫人膽寒。
「上官瑾,朕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便該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你想留,就能留得住的。」
他緩緩俯身,目光沉沉落在上官瑾臉上:「朕今日也不妨把話說得明白些。寧洛,朕不會放。」
上官瑾只覺耳邊轟然一響。
那一瞬,他幾乎連跪都跪不穩,肩背僵得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
「不過,」皇帝話鋒一轉,「看在你多年為朝效力的份上,朕也可給你留三分體面。」
「你若現在退下,回府之後守口如瓶,當做無事發生,等孩子出生後,可以認在上官家名下。」
「可你若再繼續不知進退。」
皇帝頓了頓,眼底最後一點溫和也散盡了。
「那你上官家這身官服,也不必再穿了。」
御書房中,落針可聞。
上官瑾臉色慘白,像被這一句話生生釘在了原地。
他當然聽懂了。
寧洛已經無法回到自己身邊。
至於上官家滿門的前程榮辱,更全在天子一念之間。
這不是商量。
這是恩威並施後的最後通牒。
上官瑾喉間一陣腥甜,卻仍死死壓著,低聲道:「臣只想問一句。」
「陛下將她留在宮中,究竟是為了太后,還是為了您自己?」
這一句落下,連侍立在門邊的內侍都忍不住微微發抖。
皇帝看著他,面上竟仍不見怒色。
只是那雙眼睛,已冷得像結了冰。
「放肆。」
聲音不高,卻叫人骨子裡發寒。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緊接著,內侍入內,伏地稟道:「陛下,上官大人求見。」
皇帝眸光一轉,淡聲道:「宣。」
不過片刻,上官老爺便快步入殿,袍角都因來得太急而沾了夜露。他一進來,見上官瑾竟還直挺挺跪在殿中,臉色當即變了。
「逆子!」
他厲聲呵斥,聲音都在發顫。
下一瞬,便重重跪了下去。
「臣教子無方,令犬子御前失言,冒犯天顏,臣罪該萬死,求陛下恕罪!」
上官瑾身形一僵,轉頭看向父親,嘴唇動了動:「父親!」
「你閉嘴!」上官老爺低喝一聲,竟連看都不敢再看他,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之上,「陛下,寧氏既得太后娘娘看重,是她的福分,也是上官家的福分。犬子一時糊塗,說了不該說的話,還請陛下莫與他一般見識。」
上官瑾怔住了。
他像是沒聽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只死死盯著父親的背影。
而後,便聽見上官老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
「從今往後,寧氏與我上官家,再無干係。」
那一瞬間,上官瑾腦中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被生生劈碎了。
再無干係。
短短四個字,將他這一路的執念、掙扎、羞怒與不甘,全都斬了個乾淨。
他忽然明白,自己今日跪在這裡,原就不是來要回寧洛的。
不過是來親耳聽一句,
他留不住她了。
御案之後,皇帝神色平靜,像是對上官老爺的識時務極為滿意。
「愛卿言重了。」皇帝淡淡道,「不過年輕人一時意氣,朕並未放在心上。既然你如此明理,此事便到此為止吧。」
上官老爺忙又叩首:「謝陛下隆恩。」
上官瑾跪在那裡,渾身發冷,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想反駁,想說寧洛不是寧氏,想說她腹中還懷著自己的骨肉,想說那婚書不是假的,想說她曾真真切切是他放在心上、捨不得碰也捨不得傷的人。
可到了最後,他什麼都沒能說出口。
因為他忽然發現,在皇權面前,在家族前程面前,在父親親口說出的「再無干係」面前,他所有的情意與不甘,都輕得像一個笑話。
不知過了多久,內侍輕聲提醒:「上官大人,請吧。」
上官瑾這才緩緩起身。
他起得極慢,膝蓋早已跪得發麻,站穩時,身形甚至微微晃了一下。
上官老爺也跟著起身,低聲道:「還不謝恩退下?」
上官瑾沒有應。
他只是抬起頭,最後朝御案上方看了一眼。
那是天子,是君王,是一句話便能斷人生死榮辱的人。
也是搶了寧洛,卻仍能高高在上,說這不過是她的福氣的人。
上官瑾喉結滾了滾,終究什麼都沒再說。
他只是僵硬地俯身,行了一禮,而後一步一步退出了御書房。
宮門重重,夜色如墨。
從御書房到宮門不過一段路,他卻走得像是極漫長。長到每一步都像踩在空處,長到他幾乎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出的宮。
直到宮門在身後轟然合上,他才終於停下腳步。
冷風迎面撲來,他站在夜色里,忽然覺得胸腔里空得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人連血帶肉地挖走了。
他明明什麼都還在。
官位還在,家門還在,性命也還在。
可他又分明,什麼都沒了。
上官老爺追出來,聲音沉沉:「跟我回去。」
上官瑾沒有動。
許久,才低低問了一句:「父親,您方才說……她與上官家再無干係。」
上官老爺神色一厲:「不然呢?你還要為了一個女人,搭上滿門性命不成?」
那是寧洛。
是他年少驚鴻一瞥,便再也忘不掉的人。
是他曾想明媒正娶、捧在掌心、護一生安穩的人。
也是他親手將她留成了一個無名無分、任人宰割的妾室。
上官老爺看著他這副模樣,怒氣里終於摻進幾分疲憊:「瑾兒,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況只是一個女人。你今日能保住自己,保住上官家,已經是陛下開恩。」
「開恩……」
上官瑾低低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淺,也極苦。
他再沒有說話,只抬步往宮外走去,背影僵硬而蕭索,像一截被人硬生生折斷了卻還強撐著不肯倒下的枯枝。
上官老爺站在原地看著,終究沒有再追。
夜越來越深。
宮裡宮外,卻都沒有一個人能睡得安穩。
又過了數日,宮中忽然傳出消息,寧洛見了紅,怕是要生了。
一時間,慈寧宮與偏殿上下皆亂作一團。
太醫院連夜候命,穩婆、醫女、乳母盡數被召入宮中,來往宮人腳步匆匆,連檐下宮燈都比往日亮了幾分。
太后親自下旨,召陳令儀即刻入宮。
旨意傳到上官府時,陳令儀正在燈下抄經。
聽完內侍宣旨,她手中筆尖微微一顫,一滴濃墨落在紙上,頓時暈開一團刺目的黑。
內侍退下後,屋中靜得厲害。
良久,陳令儀才輕輕放下筆,抬頭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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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上官瑾立在廊下,聽完傳旨,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他沒有問為什麼偏偏召陳令儀入宮。
也沒有問寧洛如今情形如何。
因為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連進宮見她一面的資格,都已經沒有了。
夜風吹得檐下燈火搖晃不定。
上官瑾站在那裡,久久未動。
半晌,他才極輕地閉上眼。
像是在等一場遲早會來的凌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