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被留在宮中之後,日子竟比她原先想像得還要安穩幾分。
皇帝沒有立刻讓她插手寧家舊案,也沒有再提那一夜偏殿裡說過的話,只命太醫日日來請脈,又把她安置在離自己寢殿最近的暖閣中,炭火、藥膳、衣食用度樣樣不缺,連地龍都燒得比別處更暖一些。
那暖閣原本就是供帝王臨時歇息之處,位置極近,陳設也無一不精。宮人們個個低眉順眼,見了她皆口稱「姑娘」,不敢有半點怠慢。表面上看,像是照顧一個身懷有孕的貴人,分寸拿捏得極穩;可寧洛心裡明白,能住進這裡,本身就已經說明很多了。
她是被皇帝親自留在身邊的人。
這份體面,是恩寵。
也是圈禁。
寧洛並不說破,只安安靜靜養著身子。
她如今月份大了,走幾步便容易疲累,偶爾夜裡翻身也艱難。皇帝像是當真把她當成一件易碎的珍物,白日裡多半不來擾她,只叫太醫仔細看顧,到了夜裡,才會到暖閣來坐一坐。
有時是批完奏摺後過來,看她一眼;有時索性就在她榻邊陪她用一盞溫熱的羹湯,再不緊不慢地問她今日吃了什麼、睡得可安穩、腹中孩子鬧不鬧。
他說這些話時,總是語氣平平,聽不出多少溫柔,偏偏又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心。像是並不需要她感動,只要她照著做便是。
寧洛起初並不習慣。
她總覺得這樣平靜得有些不真實。
可日子一連過去幾日,皇帝果真沒有逼她去做任何事,也沒有催她去碰寧家舊案,只在她某次忍不住提起時,淡淡看了她一眼。
「急什麼。」
彼時他正坐在榻邊,手裡翻著一卷摺子,聞言頭也未抬,只將那頁紙輕輕合上,才轉眸看向她。
「你父兄如今都還活著,人在朕眼皮子底下,也出不了什麼岔子。」他聲音沉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案子在那裡,跑不了。真正該急的人也不是你。」
寧洛坐在軟枕間,聞言微微一怔:「可拖得越久,證據若是——」
「朕既說了會留著,自然留得住。」皇帝打斷她,語氣平靜,卻有種叫人無法置疑的篤定,「你眼下最要緊的,是把身子養好,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等到那之後,朕自會讓你去查。」
他說到這裡,眸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停了片刻,語氣也隨之緩了下來:「寧洛,你如今不是一個人。」
這一句落下,寧洛心裡竟莫名一松。
她從前總覺得,自己若不時時繃著,便會立刻失去一切。可進宮之後,皇帝像是硬生生替她把那根快斷的弦按住了,不許她再自己逞強。
這種感覺很陌生。
她並不完全信,也不敢完全依賴,可至少在這一刻,她確實是被安住了。
只是有件事,終究還是橫在她心裡。
那一日夜裡,皇帝照舊過來看她。
外頭剛落過雪,殿中卻暖得很。寧洛靠坐在榻上,手裡捧著半盞溫水,遲疑了許久,終究還是輕聲開口:「陛下。」
皇帝抬眼:「嗯?」
寧洛垂著眼,指尖緩緩摩挲著杯壁,聲音也放得很輕:「臣女有一事,一直不敢問。」
皇帝看著她,沒有催促。
寧洛沉默片刻,終於還是將那句最難出口的話說了出來:「這個孩子……若當真在宮裡生下來,往後該怎麼算?」
這是上官瑾的孩子。
她如今被皇帝留在身邊,已經是滿宮看在眼裡的事實。若日後孩子出生,不管男女,都會有人盯著、猜著、議論著。那些明里暗裡的口舌,寧洛自己倒未必怕,可她不願孩子一出生,就背著不清不楚的名聲。
殿中安靜了一瞬。
皇帝聽完,神情竟沒有半點波動,只淡淡道:「朕還當你要問什麼。」
皇帝卻已移開了目光,像是方才那幾句不過是最尋常的定奪。他伸手將她手中的溫水接過來,隨手放到一旁,又淡聲道:「你只管安心養著。別的事,不必你操心。」
寧洛低低應了一聲:「……是。」
她垂下眼睫,不再說話,手卻不自覺輕輕覆上了小腹。
腹中的孩子像是感知到什麼似的,輕輕動了一下。
那一瞬,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像是從前所有懸而未落的驚惶,都終於有了一點可以落腳的地方。
而宮外,上官瑾卻已經快要被這幾日的消息逼瘋了。
寧洛自那日宮宴之後,便再沒回過上官府。
頭一日,他還能勉強按下性子,只當真是太后留人說話,或是宮中一時安排未妥。可等到第二日、第三日,宮裡傳出來的仍舊只是「貴人養胎,不宜挪動」的含糊說辭時,他心底那點不安終於徹底壓不住了。
太后惜才,留她住幾日——這種鬼話,拿去騙外人也就罷了。
寧洛是什麼身份?
一個外臣的妾室,一個懷著身孕的女人。太后便是再起興,也絕不該把她這樣不明不白地扣在宮裡。
除非——
上官瑾想到這裡,眉心狠狠一跳。
他忽然想起宮宴那夜,皇帝入席時,寧洛那一瞬的失態。
當時她雖極快低下了頭,可那一剎那的震驚與恍惚,他分明看見了。
那不像尋常人初見天子的敬畏。
倒像是……見到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此處的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
上官瑾臉色驟沉,立刻將青惠叫了過來。
青惠一進門便心頭髮慌,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上官瑾盯著她,聲音冷得發沉:「我問你,寧洛從前在外頭,可曾見過什麼不該見的人?」
青惠愣了一下,臉色微白:「奴婢、奴婢不知大公子所指何人……」
「想清楚了再答。」上官瑾語氣更冷,「若有半句隱瞞,你知道後果。」
青惠被他這一逼,眼圈都紅了,連忙磕頭道:「姨娘平日很少出門,真的沒見過什麼人。只、只有一次去書局的時候,曾遇見過一位年輕公子……」
上官瑾眸光驟然一沉:「什麼公子?」
青惠被他盯得心驚膽戰,結結巴巴道:「奴婢也不認得,只知道那位公子氣度極好,像是哪家富貴人家的公子。姨娘同他說過幾句話,可也、也沒有多說什麼……」
她後頭還在說什麼,上官瑾已經有些聽不進去了。
書局。
公子。
氣度不凡。
再加上寧洛那夜望向皇帝時的眼神,一切忽然在這一刻全都串上了。
原來如此。
原來不是太后留人。也不是寧洛無故得了宮中青眼。
而是皇帝早就見過她。甚至,早就盯上了她。
這個認知猛地砸下來,上官瑾只覺胸口一陣發悶,連呼吸都沉了幾分。
他一直以為,寧洛這些時日的溫順低頭,是終於認命,是終於學會了依附自己。可到頭來,她根本不是在向他低頭,她是在利用他,借著他入宮,去攀另一條更高的路。
而那條路,還是天子。
一瞬間,羞怒、嫉恨、失控、被愚弄的難堪齊齊湧上來,幾乎燒得他眼底都泛起了血色。
他緩緩站起身,聲音低得駭人:「備車。」
身邊人一愣:「大公子?」
上官瑾轉過頭,眼底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我要進宮。」
這一次,無論是太后,還是皇帝——
他都要把寧洛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