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到後半程時,上官瑾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寧洛已經離席太久了。
起先他並未在意。
寧洛如今懷著身子,宴上悶熱,去偏殿更衣、透氣都算尋常。身邊又有宮人陪著,斷不至於出什麼岔子。
可酒過數巡,殿中歌舞都換過了兩輪,她卻仍舊沒有回來。
上官瑾手中的酒盞頓了頓,眉頭也慢慢皺了起來。
鄰席官員還在同他說話,他卻已聽不進去了,只隨口敷衍幾句,目光不自覺地往殿門方向看去。
那裡始終沒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種說不清的煩躁,終於一點點從心底浮了上來。
他放下酒盞,正欲起身,便見一名內侍快步過來,彎腰行禮道:「上官大人。」
上官瑾沉聲問:「寧姨娘呢?為何還未回來?」
那內侍低頭道:「回大人,寧姨娘方才去偏殿時,恰巧遇上太后娘娘宮中的人。太后聽聞寧姨娘素有才名,又擅丹青書畫,便召她過去鑑賞一幅舊畫了。」
上官瑾眸色微沉。
鑒畫?
寧洛在京中確有才名,這藉口聽起來並不突兀。可偏偏是在宮宴上,偏偏是在她離席之後,偏偏又是太后的人來請——這一連串巧合湊在一處,便讓人很難不生疑。
他看著那內侍,語氣不自覺冷了幾分:「既是太后召見,為何無人先來通傳?」
內侍恭恭敬敬道:「事發突然,寧姨娘又怕耽擱大人應酬,才沒敢叫人驚動您。」
這話倒像是寧洛會說的。
可上官瑾心頭那點不安,非但沒有壓下去,反而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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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即道:「我去接她。」
那內侍卻忙彎身攔了一步:「大人留步。太后宮中女眷眾多,此刻已在賞畫,您若貿然過去,只怕不合規矩。」
一句「不合規矩」,便將他堵了個嚴實。
上官瑾臉色微沉,到底還是沒有再硬闖。
這是宮裡,不是上官府。若當真衝撞了太后,別說是他,便是整個上官家也擔不起。
他只能重新坐下,神情卻已徹底淡了下來。
接下來的宴席,他幾乎再沒聽進去半句。
直到宮燈一盞盞亮得更深,賓客陸續辭出,寧洛依舊沒有回來。
上官瑾終於徹底坐不住了。
他起身來到殿外,夜風卷著寒氣撲面而來,吹得人心頭越發發沉。恰在此時,先前那名內侍又匆匆趕來,躬身道:「上官大人,奴才正要去尋您。」
上官瑾盯著他:「人呢?」
那內侍頭壓得更低:「太后娘娘憐惜寧姨娘有孕,見她身子倦怠,又難得投緣,便做主留她在宮中小住幾日,一則靜養,二則也好陪著說說話。宮門快下鑰了,太后吩咐,請大人先行回府,不必掛念。」
上官瑾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留宮靜養?
這話聽著妥帖,可越妥帖,越顯得不對。
太后再怎麼惜才,也不至於第一次見面,便把一個外臣的妾室留在宮裡小住。更何況寧洛如今懷著孩子,身份又敏感,這樣的安排實在過於突兀。
可偏偏,說這話的人是太后。
上官瑾縱有滿腹懷疑,也不能去問,更不能去查。
宮門外夜色沉沉,宮中燈火卻層層疊疊,一重深過一重,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所有疑心與不甘都壓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許久,最終還是緩緩攥緊了手指。
「既是太后娘娘恩典,」他聲音低沉得發冷,「臣不敢有違。」
那內侍賠笑道:「大人放心,宮中自會好生照看寧姨娘。」
上官瑾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出宮時,腳步看似仍舊沉穩,袖中的手卻早已攥得骨節發白。
他很清楚,今夜這一局,不管背後是誰的意思,都已經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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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洛根本不在什麼太后宮中。
殿內炭火極旺,暖得幾乎叫人有些發昏。隔著重重帳幔,外頭宮人腳步輕得幾不可聞,像是人人都知道,這裡不是能隨意出聲的地方。
寧洛坐在榻邊,手輕輕覆在小腹上,神色安靜得近乎溫順。
她當然知道,自己今夜是回不去的。
從皇帝在偏殿見她、又將她留下的那一刻起,這件事便已沒有第二種可能。
內殿珠簾輕響。
皇帝換了身更寬鬆的寢衣走進來,烏髮未束盡,少了幾分白日御前的威嚴,卻更多了一種成熟男人近乎危險的鬆弛感。
寬大的寢衣並未削弱他身上的壓迫,反倒因衣襟微敞,愈發襯出肩膀寬闊、胸膛結實。那身形不是少年人的單薄挺拔,而是被歲月與權勢一寸寸養出來的沉穩強健,腰腹依舊收得利落,手臂線條藏在松垮衣袖下,抬手時卻能看出分明的力量感,仿佛只消隨意一伸,便足以將人整個攏進懷裡。
寧洛抬眼看到男人精壯的上半身,臉紅心跳,不敢再看,立刻起身行禮。
「坐著。」皇帝淡淡開口,走到她跟前,目光先落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而後才移到她臉上,「你如今這身子,還想次次都跪給朕看?」
寧洛低聲道:「臣女不敢失儀。」
「你倒總是很懂規矩。」皇帝輕笑了一聲,聽不出褒貶,抬手將她肩上的披帛攏了攏,「若真這麼懂,便不會孤身跑來攔朕的路了。」
寧洛睫毛輕輕一顫,沒有接話。
皇帝看著她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眸色微深,終究還是伸手將人攬到了懷裡。
動作並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躲閃的意味。
寧洛身子微微一僵,很快又順從地放軟下來,任由自己半靠在他胸前。男人懷裡很暖,胸膛起伏平穩,帶著龍涎香沉而冷的氣息,將她整個人都裹了進去。
皇帝低頭看她,手掌落在她後腰,緩緩向下,最終停在她隆起的腹側。
那裡鼓得很明顯,帶著鮮活而刺目的存在感。
他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這麼大的月份了。」他低聲道,「他倒捨得讓你受累。」
寧洛聽得出來,皇帝的不悅並不只是憐惜。
更像一種極淡、極克制,卻又真實存在的嫉意。
因為她懷著的,是上官瑾的孩子。
這個認知讓殿中無端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曖昧和危險。像是兩個男人隔著她、隔著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在無聲地較勁。
寧洛垂著眼,索性更順從地靠進皇帝懷裡,輕聲道:「臣女如今既已在陛下面前,旁的事,便不重要了。」
她這句顯然是哄人的。
皇帝聽了,眸色果然緩了些,低頭看她:「你倒會說話。」
寧洛微微仰起臉,眉眼柔順得近乎乖巧:「臣女說的是實話。」
皇帝靜靜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撫上她下頜,拇指在她唇邊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動作極慢,壓迫感卻很重。
「今夜本該讓你留下侍奉。」他低聲道,「可惜你這身子,朕便是再想,也得先顧著你。」
這話已經足夠直白。
寧洛眼睫輕顫,臉上慢慢浮起一點熱意,卻沒有躲。
皇帝看著她這副模樣,像是被取悅了,手指自她下頜移開,轉而握住了她的手。
男人掌心寬熱,指腹緩慢地揉捏著她的指根與掌心,帶著一種近乎逗弄的耐心。那動作不算逾矩,卻因太過從容細緻,反倒比急切更磨人。
寧洛輕輕蜷了下手指,又被他不緊不慢地展開。
皇帝低頭看著她被自己握在掌中的手,忽然道:「你在上官瑾面前,也這樣乖麼?」
寧洛心口一跳。
還未答話,皇帝便又抬眸看向她,語氣淡淡的,卻莫名帶出幾分鋒利:「還是說,他比朕更會哄你?」
這一句,已幾乎是明晃晃的比較了。
寧洛終於聽得有些想笑。
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竟也會有這樣不動聲色與人相較的時候。
「臣女既進了這道門,做出了什麼決定,皇爺還看不出來麼?」
皇帝盯著她,半晌忽然低笑了一聲。
「寧洛,」他念她名字時,嗓音低沉得近乎貼著人心口滑過去,「你是朕的。」
寧洛沒有作聲,只安安靜靜靠在他懷裡。
皇帝指腹緩緩摩挲著她的掌心,片刻後,終究還是俯身在她發間輕輕一吻。
那吻很輕,更多像某種帶著占有意味的安撫。
「今夜便先這樣。」他低聲道,「朕還不至於急在這一時。」
寧洛閉了閉眼,輕輕應了一聲。
皇帝將她往懷裡更穩地帶了帶,下巴抵在她發頂,語氣淡淡,卻帶著一種已成定局的意味:「宮裡這幾日,你安心住著。至於上官府那邊——」
他停了一瞬,才緩緩道:「朕會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