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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再入宮

2026-09-15 10:45:58 作者: 月下千霜

  蕭景珩沒法在宮外久留,即便再貪戀溫香軟玉,也不得不啟程回宮。可夜裡一閒下來,他滿腦子都是寧洛的模樣,想得緊。他獨自坐在御書房裡,罕見得望著奏摺出神,恨不得即刻便將她接到身邊,連案上的奏摺都無心批閱。翌日還未上早朝,他便親自動筆擬了道聖旨,定下封號,擇好宮殿,只為讓寧洛儘早入宮陪駕。

  趙公公瞧在眼裡,心知皇上這回是真的栽在一個小姑娘身上了,真是老房子著火,一發不可收拾。

  聖旨送到皇寺時,寧洛正坐在院裡喝茶,聽嬤嬤講著宮裡的規矩。院中桂花初綻,香氣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混著茶霧一同浮散。

  「夫人大喜,快來接旨吧。」趙公公滿臉堆笑,心裡門兒清,這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往後榮華富貴自不必說。

  趙公公宣旨時聲調平穩,字字落在院中青石地上,稱寧氏女寧洛為父兄沉冤奔走,曾出宮祈福,誠心感天,孝行可嘉,特冊為昭寧貴妃,入主承華宮。

  貴妃之位,僅次於皇后,已是尋常女子一生都不敢奢望的尊榮。如今寧家冤案昭雪,寧洛出身本就清貴,這樣的位份也配得上。眾侍女皆替她高興,主子尊貴,她們也有前程可奔,院子裡一時滿是喜氣。

  寧洛跪在地上,雙手接過明黃聖旨時,心裡卻泛起一絲不安。

  自己遲早要進宮,但沒想到剛承寵第二日聖旨就來了。莫名有些無措,卻又無從拒絕。

  寧家剛剛翻案,若她無名無分入宮,外頭少不得閒話。如今託了為家族祈福、為父兄昭雪的名頭,她便不再是無端被皇上看中的女子,而是蒙天恩垂憐的孝女。寧家雖敗過,到底曾是清貴門第,父兄舊案一翻,朝中仍有不少人念著舊日的名聲。她這個貴妃,來得也不算全無根基。

  可再體面,說到底也不過是妾。

  

  寧洛坐上入宮的青帷馬車時,指尖輕輕撫過袖口的暗紋。那是尚服局一早送來的新衣,料子是最好的流光錦,針腳細密得看不出痕跡。車簾外街市上人聲隱約,她卻只覺得那些喧鬧與自己隔了一層,仿佛整個人已被抽離出原來的日子。

  她想起從前在上官家,也曾被人喚一聲姨娘。那時她年輕,心裡眼裡全是少年人的愛意,總覺得只要上官瑾心裡有她,是妻是妾又有什麼分別。後來她才明白,名分不止是愛,更是地位和權力。

  如今她從上官家的妾,成了皇上的妾。聽起來像一步登天,可說到底,仍是站在另一個男人身側,仰賴他的喜怒過活。

  馬車駛過宮門時,車輪碾過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寧洛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只見宮牆高闊,朱門一重連著一重,像是將天光都切得窄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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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華宮早已收拾妥當。

  宮人分列兩側,見她下轎,齊齊跪下行禮:「奴婢參見昭寧貴妃娘娘。」

  寧洛腳步微頓。

  「娘娘」二字落在耳中,提醒她身份已然不同。她沒有立刻應聲,只看著殿前那株老海棠。花期已過,枝葉濃密,風一吹,葉影便細碎地落在石階上。

  身邊的秦嬤嬤低聲提醒:「娘娘。」

  寧洛這才回過神,淡聲道:「都起來吧。」

  宮人起身時,目光收得極規矩。皇上新封貴妃,又賜承華宮,這是盛寵,誰也不敢怠慢。分到承華宮本就是福氣,瞧這位貴妃性子也和善,事少還得寵,全宮上下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差事了。

  寧洛被簇擁著進殿,剛坐下飲了半盞茶,尚宮便帶人來請安,細細交代了宮中規矩、份例及各處請安的時辰。

  寧洛聽得認真。

  她從不覺得自己一入宮便能萬事無憂。宮裡不是寧家。這裡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可能被人記住,再轉成旁人手裡的話柄。

  尚宮說到最後,語氣越發恭敬:「皇后娘娘方才遣人來傳話,說娘娘一路勞頓,今日不必急著請安。若娘娘精神尚可,明日再去鳳儀宮也不遲。」



  尚宮看了她一眼,低頭應是。

  ---

  鳳儀宮比承華宮更寬敞,也更安靜。寧洛到時,皇后正坐在窗下翻看內務府送來的帳冊。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常服,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鳳釵,眉眼溫和,並不顯得鋒利。

  寧洛上前行禮:「臣妾參見皇后娘娘。」


  皇后合上帳冊,親自抬手虛扶了一下:「妹妹不必多禮。你身子才養好,又一路進宮,坐下說話吧。」

  寧洛依言坐下。

  她與皇后並不熟悉。先前她病中,皇后曾親自來送過湯藥,那時寧洛只覺得這位中宮娘娘端莊周全,彼此身份有別,也不好多說什麼。今日真正坐在鳳儀宮裡,她才發覺皇后待她並沒有想像中那樣疏遠。

  皇后命人上了熱茶,又讓宮女端來幾樣清淡點心。

  「這是令儀說你從前愛吃的。」皇后道,「宮裡廚子做得未必同府里一樣,你嘗嘗,若不合口味,回頭叫承華宮的小廚房改。」

  寧洛的手頓了一下:「令儀?」

  皇后看著她,笑意淺了些,卻更真切:「令儀是我表妹。你從前大約不知道,她也不愛拿這些關係出來說。你入宮前,她特地托人遞了話進來,求我多照看你一些。」

  寧洛一時沒有說話。

  她早已感覺得到令儀待她不同。那種不同,不是主母對妾室的客氣。令儀看她時,偶爾會帶著很輕的疼惜,像是怕她再被人欺負,又怕自己做得太明顯,讓她難堪。

  寧洛不是不懂,只是她給不了回應。

  她與令儀之間橫著太多東西——上官瑾、孩子、名分。她們終究不是一路人。

  皇后似是看出她的沉默,便沒有在這事上多說,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殿中靜了片刻。

  皇后才緩聲道:「還有一件事,本宮想你總該知道。」

  寧洛抬眼。

  皇后看著她,聲音放得更輕:「那個孩子,如今養在上官夫人名下。對外只說是令儀所出,以嫡長公子的名義記在族譜里。孩子身子康健,乳母也盡心,你不必擔憂。」

  寧洛握著茶盞的手慢慢收緊。

  熱意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她卻像是遲了片刻才感覺到燙。

  孩子。

  這兩個字對她來說很近,也很遠。她懷著他時,以為這是她和上官瑾愛情的見證,也曾有過一絲說不清的期待。後來她發現了真相,自顧不暇,卻從未想過不要這個孩子。孩子剛落地,她無法養育,便求皇上交給令儀撫養。她甚至沒能真正看清他的眉眼,只記得他小小一團,哭聲很輕,像一隻剛被風吹醒的雛鳥。

  發生的事太多,她像風箏一樣被風裹挾著向前飛,連悲傷都來不及長全。

  若說全無牽掛,是假的。可若說母子連心、痛徹心扉,也不盡然。寧洛年紀太輕,又從一開始便被剝奪了做母親的機會。她對那個孩子的感情還停在一片迷霧裡,沒有來得及落成具體的形狀,便已被現實按回了心底。**她說不清那是疼還是空,只覺得心口缺了一塊,卻不敢伸手去摸。**

  她低聲道:「多謝皇后娘娘告知。」

  皇后望著她:「你若想知道他的近況,本宮可以讓人留意。只是……」

  「臣妾不想知道了。」

  皇后沒有責怪,只安靜地等她往下說。

  寧洛緩了緩,才道:「他既已是上官家的嫡公子,便該好好做他的嫡公子。知道得多了,對他不好。臣妾如今入了宮,若還時時打聽上官家的孩子,遲早會惹人疑心。」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樁與自己無關的事。

  可皇后看見她垂下眼時,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皇后心中微嘆:「你能這樣想,也好。令儀待那孩子很好,你放心。」

  寧洛點了點頭。

  她當然放心令儀。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靠近。

  皇后又同她說了幾句宮中人事——哪幾位嬪妃性子溫和,可以相伴;太后近來身子如何;皇上平日議政到什麼時辰,何時會來後宮。她說得不急,寧洛也一一記下。

  臨走前,皇后忽然提了一句:「上官瑾這幾日並不好過。」

  寧洛腳步微停。

  皇后看著她的側臉,語氣依舊溫和:「聽說日日買醉,連早朝都險些誤了。上官大人氣得不輕,令儀也勸過,只是沒什麼用。」

  寧洛沉默了很久。

  她原以為自己聽見上官瑾的消息,只會剩下厭惡。可真正聽見他買醉,心口還是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不重,卻不大舒服。


  她恨極了上官瑾。

  恨他當初給了她希望,又親手把希望碾碎;恨他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時候,給不了她一個乾淨明白的選擇;更恨自己曾經那樣相信他,到頭來卻發現傷害她最深的人正是他。

  可恨得這樣深,偏偏是因為愛過。若全無愛意,哪來這麼多不甘。

  寧洛抬起頭時,神色已恢復平靜:「他如何,與臣妾無關了。」

  皇后看了她片刻,沒有戳破。

  「那便好。」皇后道,「宮裡的日子長,你要先顧好自己。」

  寧洛行禮告退。

  皇后靜坐片刻,望著寧洛適才坐過的那張空椅,目光漸沉。殿中茶香未散,人卻已經走遠了。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間,面上的溫和沉靜卻漸漸褪去,換上一絲複雜的神色。

  良久,她放下茶盞,低聲道:「想不到竟是個心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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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鳳儀宮出來時,天色已經偏晚。宮道兩旁的宮燈一盞盞亮起,風從高牆盡頭吹來,帶著一點初夏的潮氣。寧洛走得不快,身後的宮女也放輕了腳步。

  她腦中還迴旋著皇后的話——孩子、令儀、上官瑾。

  這些名字像一根根細線,仍舊牽在她身後。她以為自己進了宮,過去的傷疤就能緩緩淡去,可它們只是藏進了心底,時不時出來扎她一下。

  寧洛停在宮道轉角處,抬頭看了一眼天。

  宮牆之間的天空很窄,只剩一線淡青。這裡不是讓人任性傷心的地方。她若想活得安穩,若想護住寧家,就只能學著把該忘的忘了,把不能忘的也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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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身後宮女汀蘭輕聲提醒,「前頭有人。」

  寧洛收回目光,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不遠處的宮道盡頭,站著一位少年。

  他穿著石青色蟒紋常服,身量已經很高,只是肩背還帶著些少年人的清瘦。燈影落在他臉上,照出一雙與蕭景珩極像的眼睛。寧洛從未見過他,可只這一眼,便認出了他的身份——皇上唯一的嫡長子,當朝太子,蕭晏。

  她心裡微微一沉,面上卻沒有露出分毫,按著規矩停步行禮:「臣妾見過太子殿下。」

  蕭晏顯然早已知道她今日入宮。

  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避讓,也沒有像尋常晚輩那樣稱她一聲娘娘。少年人的目光很直,甚至有些無禮,從她的髮髻掃到衣襟,又很快收回。

  「昭寧貴妃。」他開口,聲音尚帶著少年清朗,卻壓得很冷,「不必多禮。」

  寧洛直起身。

  兩人隔著幾步宮磚相對,誰都沒有先退。

  蕭晏看著她,心底那點厭惡幾乎壓不住。

  他聽說父皇新封了一位貴妃,原以為會是怎樣狐媚惑主的女人。可真正見到寧洛,才發現她甚至比自己年紀還小。她站在宮燈下,臉色還帶著病後未褪的蒼白,眉眼安靜,瞧著並不張揚。

  可越是如此,蕭晏心裡越覺得荒唐。

  明明不過是個比他還小的女子,竟能讓一向賢明的父皇直接搶了臣子家的妾室,甚至縱容她在皇宮裡產子,又親自為她翻舊案,宮外寵幸一次便直接封為貴妃。若不是她使了什麼手段,父皇怎麼會如此破例?

  他母后端坐中宮多年,向來寬和,從不與人爭。可這並不代表他這個做兒子的,也能眼看著旁人踩著母后的體面往上爬。

  禍水。

  蕭晏看著她那張嬌艷的臉,在心裡冷冷給她下了定論。

  寧洛沒有錯過他眼底那一點輕蔑。

  進宮第一日,她便在這條宮道上,遇見了往後必須面對的第一道冷眼。

  宮燈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蕭晏與她之間輕輕一折。

  寧洛垂下眼,聲音依舊平穩:「殿下若無吩咐,臣妾便先告退了。」

  蕭晏側身讓開半步。

  寧洛從他身旁走過,衣擺拂過宮道,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蕭晏回頭看著她的背影,眉心越皺越緊。

  寧洛雖未回頭,卻也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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