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入宮的事,很快傳遍了朝野。
雖說皇爺已經做好了鋪墊,也為寧家洗脫了冤屈,將寧洛的身份抬了上去,但前朝後宮息息相關,牽一髮動全身。寧洛一下子從罪臣之女升至後宮貴妃,寧家少不得也要跟著高升幾位,朝廷局勢恐要大洗牌,這讓太多人坐不住了。
早朝的氣氛從一開始就不太對。
蕭景珩坐在御座上,手邊的茶已經涼了半盞。群臣行禮之後,本該照舊先議戶部秋糧,再議吏部缺員,御史台卻有人先一步站了出來。那人跪得端端正正,聲音也亮:"臣有本奏。"
趙全站在御階旁,眼皮輕輕跳了一下。這幾日朝中風聲不穩,他不是沒聽見。御史台的人最會看風向,若只是尋常小事,絕不會挑在今日這樣的朝會上開口。
蕭景珩淡淡道:"奏。"
御史叩首道:"臣聞後宮新封昭寧貴妃,出身寧家,雖稱清白,然其人曾入上官府,名節有虧。如今陛下驟然冊封,位列貴妃,宮中內外議論紛紛。更有傳言稱陛下近日耽於後宮,數次誤了早朝。臣斗膽進言,女色誤國,狐媚惑主,不可不防。"
殿中一下靜了。
有幾位老臣眼觀鼻鼻觀心,像是壓根沒聽見。也有喜歡看熱鬧的臣子悄悄抬眼,想看看上官瑾什麼臉色,沒想到上官瑾這幾日一直告假在家,倒沒來。那目光便又落到了蕭景珩身上。
蕭景珩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沒有立刻發怒,也沒有叫人把御史拖出去,只慢慢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像是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皇上越是這樣平靜,越說明已經動了怒。
"傳言?"蕭景珩開口,"從哪兒來的傳言?"
御史額頭貼在金磚上:"臣不敢妄言。只是流言既起,便說明人心有疑。昭寧貴妃二嫁之身,且產有一子,驟居高位,恐損宮闈清正,也恐累及陛下聖名。"
"上官大人,有這回事嗎?"蕭景珩看向上官儼,目光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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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儼當即跪下,頭垂得極低:"臣的犬子只有陳丞相家嫡次女為妻,並無寧氏女,更別提當今貴妃。這必是謠言,意在構陷我上官府。"
蕭景珩抬眼掃過階下眾臣:"寧氏女曾為寧家沉冤奔走,出宮祈福,誠心可表。寧案舊冤得雪,朕冊封功臣之後,有何不可?至於那些捕風捉影的舊話,朕不想再聽第二遍。"
御史還想開口:"陛下……"
蕭景珩打斷他:"聽信這些傳言妖言惑眾,還想要這身官袍嗎?"
殿上無人再敢接話。
可這些話,當然不是忽然冒出來的。早在幾日前,宮裡便已經有人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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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洛剛入宮時,其實很安分。她每日按規矩去鳳儀宮請安,回到承華宮便讀書、寫字,偶爾聽尚宮講後宮舊例。尚服局送來的衣裳首飾堆了滿庫,她也很少挑艷的,日常仍舊穿得素淨。若只看她自己,實在看不出半點恃寵而驕。
偏偏皇上的寵愛太明顯。
蕭景珩幾乎日日都去承華宮。有時晚膳後過去,有時批完摺子才來。趙全提著燈走在前頭,遠遠看見承華宮燈火亮著,就知道今夜多半又不用回養心殿了。
最初幾日,後宮還只當皇上圖個新鮮。帝王身邊從不缺新人,哪怕封到貴妃,等這陣熱乎勁過去,也未必能長久。可半月過去,皇上仍舊夜夜留宿承華宮,連從前偶爾會去坐一坐的幾處宮苑,也都再沒踏進去過。
承華宮的小廚房因此忙得腳不沾地。
蕭景珩口味清淡,寧洛病後胃口卻挑。有一回她不過隨口說了句想吃寧家舊宅附近的桂花糖藕,第二日御膳房便換了方子,做出來的味道雖不全像,卻也有了七八分。寧洛嘗了一口,怔了半晌。蕭景珩坐在一旁看摺子,頭也沒抬:"怎麼,不好吃?"
"不是。"寧洛咬著銀匙,眼睛慢慢彎起來,"就是忽然覺得,這不像宮裡的東西。"
"那像什麼?"
"像從前家裡廚娘做的。"
說完,她自己先安靜下來。
寧家還在的時候,她是家裡最小的姑娘。父親嘴上嚴厲,真罰她的時候卻少之又少,兄長總嫌她嬌氣,出門回來又總給她帶小玩意兒。十六歲那年,她以為天底下最大的煩惱,就是新做的裙子顏色不夠襯她,家裡不讓她去跟上官瑾逛燈市。
後來那些日子一下子都成了過眼雲煙。
她學會低頭,學會忍耐,學會軟著身體討好男人。進宮前,她甚至快忘了,自己從前也是會撒嬌、會鬧脾氣、會因為一碟點心開心半日的人。可蕭景珩偏偏把她拽回了從前,用全心全意的寵愛和包容告訴她:你盡可以放鬆地做自己。
他像是在這座規矩森嚴的宮裡,硬生生替她圈出一小塊可以喘口氣的地方。她起初不敢信,後來試探著伸了伸手,發現那裡真的沒有人立刻來責罰她。
於是寧洛一點一點變得活泛起來。
蕭景珩來晚了,她會故意不理他,翻著書說:"皇爺怎麼來了?臣妾都快睡著了。"
蕭景珩便坐到她身邊:"快睡著了,還把書拿倒了?"
寧洛低頭一看,果然拿倒了,臉上立刻紅了一片,卻還嘴硬:"臣妾這是在考皇爺眼神好不好。"
蕭景珩笑得很輕:"那朕考過了嗎?"
"勉強吧。"
她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笑到一半又覺得不合規矩,忙低頭去撥香爐里的灰,假裝什麼也沒發生。
蕭景珩每次看她這樣,都比聽她謹慎恭順時更有興致。
他見過太多人怕他,也聽過太多句周全漂亮的話。寧洛從前也怕他,怕得懂事,像一隻受過傷後學會不出聲的鳥。如今她被他一點點養出嬌氣,反倒重新有了鮮活顏色。
有一夜,他從前朝回來得極晚。
蕭景珩進來時帶著一身夜露,眉間還有沒散的倦色。
寧洛已經睡得極香了,侍女們都慣著小主子,還替她打著扇子。
蕭景珩進屋的時候,就看到寧洛像小豬一樣睡得香甜。
侍女本想叫醒她,卻被皇爺制止了。
蕭景珩上前,拍拍寧洛軟軟白白的臉頰,寧洛被他吵醒,看他一眼,沒有立刻下榻行禮,只抱著被子坐在帳里:"皇爺怎麼才來,臣妾等得都睡著了。"
趙全聽見這一句,恨不得當場把自己變成柱子。皇爺早早傳話讓寧貴妃等著侍寢,寧貴妃卻違背規矩先睡香了。
蕭景珩卻笑了。他伸手繼續掐她的小臉:"這是誰教你的規矩?"
寧洛被他捏得臉頰微鼓,委屈道:"臣妾等了好久,晚上的酥酪臣妾都沒吃,就怕吃完犯困,結果還是睡著了。"
那點委屈其實不重,還帶著些自己都沒察覺的嬌。蕭景珩看著她,心頭因政務生出的煩躁一下散了大半。他低頭吻她,起初只是唇邊輕輕一碰。寧洛還想說他衣上涼,話還沒出口,已經被他攬進懷裡。
帳幔落下,宮燈隔著紗影搖晃,屋裡很快只剩低低的呼吸聲。
蕭景珩今夜似乎格外有耐心。他沒有急著欺負她,只一點點吻過她的眉眼和頸邊,像是要把她方才那點嬌氣全數哄出來。寧洛起初還繃著,後來被他磨得受不住,攥著他的衣襟,又羞又惱地喚了一聲陛下。
"方才不是還同朕置氣?"蕭景珩低聲問。
寧洛眼尾泛紅,偏還嘴硬:"臣妾沒有。"
"沒有?"
"沒有就是沒有。"
蕭景珩低笑一聲,俯身更近。寧洛被他逼得往後躲,發間玉簪碰到軟枕,輕輕一響。她羞得連耳根都紅透了,卻又在他耐心的安撫里慢慢軟下去。她從前總覺得,蕭景珩這樣的人,即便在親近時,也該是從容的、強勢的、帶著帝王居高臨下的氣度。可他偏偏有些時候並不端著,會哄她,會等她,也會在她最慌亂的時候低低喚她的名字。
寧洛被他親得眼中發潮,心裡卻忽然酸了一下。
她已經太久沒有被人這樣耐心地喜歡過了。不是憐憫,也不是施捨,更不是一句空泛的"護著你"。而是她說想吃什麼,他便記著叫人送來;她鬧一點小脾氣,他也不惱,反倒像看見什麼稀罕事似的縱著她多鬧些。
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六歲。回到寧家還沒有出事的時候,她還是父親掌心裡最小的女兒,能因為一點小事紅了臉,也能因為有人偏心自己,便理直氣壯地歡喜起來。
蕭景珩低頭看著她,眼中沒有朝堂,沒有社稷,也沒有君王該有的清明克制。只有一點極深的私心,明明白白落在她身上。
世人都說聖人無私。可他坐在這把龍椅上多年,太知道人心不是聖賢書里寫的那樣乾淨。
他能為天下忍,為朝臣忍,為祖宗法度忍,卻偏偏不想在寧洛面前也做一個毫無慾念的聖明君主。
他就是想要她,想看她因自己羞紅了臉,想聽她在最忍不住的時候軟著聲音求他,想讓她知道,她不必時時做那個懂事、克制、看人臉色的寧洛。在他這裡,她可以嬌氣一點,也可以被偏愛一點。
天將亮時,承華宮的燭火才終於熄了幾盞。
趙全在外頭候了半宿,聽見裡頭安靜下來,才悄悄鬆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沒松完,便有小太監匆匆來報:"公公,快到早朝時辰了。"
趙全看了看緊閉的殿門,又看了看漸白的天色,心裡叫苦。這種時候,誰敢進去催?
最終還是寧洛先受不住了。她渾身發軟,嗓子也啞,睜眼時恰好看見帳外透進來的微光,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什麼,推了推身側的人:"陛下,該上早朝了。"
蕭景珩還在動作,看見她哭得發紅的眼睛,伸手替她把散亂的髮絲撥到耳後:"還早。"
"不早了。"寧洛聲音輕啞,臉也紅,"臣妾都聽見外頭有人走來走去了。"
蕭景珩把她重新攬回懷裡:"讓他們等。"
寧洛怔住。她當然知道天下人都要等皇帝,可這句話真從他口中說出來,她心裡還是一緊。"皇爺不可。"她低聲道,"臣妾剛入宮,不能讓人抓住這樣的把柄。"
蕭景珩看著她:"怕他們說你狐媚惑主?"
寧洛抿了抿唇,原本想說怕,話到嘴邊,卻輕輕哼了一聲:"臣妾若真有那個本事,今日就不讓皇爺去早朝了。"
蕭景珩一怔,隨即笑出聲來。她說完自己也羞,伸手去推他:"皇爺快起來。"
"方才不是還要留朕?"
"臣妾沒有。"
"朕聽見了。"
"那是皇爺聽錯了。"
兩人低聲拌了幾句,外頭天色便更亮了。寧洛到底還是怕這事沒完沒了,撐著身子坐起來,親自替他取外袍。蕭景珩見她手腕都還發軟,卻仍一本正經地催自己去上朝,心裡又好笑又憐惜。
那日早朝,皇上遲了兩刻鐘。
宮裡沒有人敢明說原因,朝中卻很快有了風聲,說昭寧貴妃進宮不足一月,便叫皇上誤了早朝,皇上夜夜宿在承華宮,連皇后宮中都不去了。寧家剛剛翻案,昭寧貴妃便得如此盛寵,往後若再生下皇子,這後宮的風向只怕都要改。
這些話傳進鳳儀宮時,皇后正在給太子挑新送來的夏衣料子。宮女說得小心,生怕皇后動怒。皇后卻只是把手中那匹竹青色的料子放到一旁,神色平靜。宮女忍不住道:"娘娘,皇上這段日子確實寵愛承華宮那位了。再這樣下去,外頭只怕更要議論。"
皇后抬眼看她:"議論幾句,天塌不下來。"
她並不著急。她是中宮皇后,膝下有太子。蕭晏已經立了多年,能力出眾,名分穩固,朝臣也只認這個儲君。只要太子不出錯,她的位置便不是一個新寵能撼動的。況且皇后看得比旁人清楚,皇上對寧洛確實不同,寧洛看著也是個知分寸的。只要寧洛不肖想不該她的東西,容下一個和她女兒一般大的小姑娘,並不是難事。
然而,太后對皇上的專寵卻頗有意見。奪了臣子的妻子進宮,太后並不在意,不過順著兒子的意罷了: 辛辛苦苦為國事操勞這麼多年,放鬆一下有何不可?但若是獨寵一位壞了後宮規矩,前朝局勢也會不穩。
果然,太后的懿旨很快到了承華宮。
寧洛接旨時,正在廊下看宮人修剪海棠枝。聽說太后召見,她手中那枚剛摘下來的青葉便落到了裙上。蕭景珩彼時也在承華宮,見她臉色變了,便道:"怕什麼?太后又不會吃了你。"
寧洛看他一眼,小聲道:"皇爺說得輕巧。臣妾又不是去見尋常長輩。"
蕭景珩放下茶盞:"朕陪你去。"
"不成。"寧洛立刻搖頭,"太后娘娘召見臣妾,皇爺若陪著去,旁人更要說臣妾不懂規矩。"
蕭景珩偏要逗她:"那你自己去?"
寧洛頓了頓,終於泄了氣:"臣妾自己去。"
她嘴上說得硬,臨出門前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嬌又怯,像十六歲時要被父親叫去問功課的小姑娘,明明知道躲不過,偏還盼著有人能替自己說句話。
蕭景珩心頭一軟,招手讓她回來。寧洛遲疑著走近,被他握住手。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系在她腰間:"太后若問起,就說是朕給的。她看見這個,便知道朕的意思。"
寧洛低頭看著那枚玉佩,聲音輕了些:"皇爺這是給臣妾撐腰?"
"朕不給你撐腰給誰撐腰?"
她臉頰一熱,抬眼嗔他:"陛下越來越不講道理了。"
"你才知道?"
寧洛終於忍不住笑了。
壽康宮裡檀香清淡。太后坐在上首,鬢髮已經花白,眼神卻仍清明。寧洛進去行禮時,能感覺到兩側宮人都在悄悄打量她。太后沒有立刻叫起,寧洛便規規矩矩跪著,背脊挺直,袖中的手卻輕輕蜷了起來。
過了片刻,太后才道:"起來吧。"
寧洛謝恩起身。太后看了她許久,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就是寧洛?"
"是。"
"皇帝近日為了你,倒是鬧出不少動靜。"
這話來得直接,寧洛心口一緊。若是剛入宮那幾日,她大約會立刻跪下請罪。可這段時日被蕭景珩縱著,她心裡反倒多了一點膽氣。她垂眸道:"臣妾不敢讓皇爺為難。"
太后淡淡道:"不敢,卻已經讓他為難了。"
殿中靜了下來。寧洛抿了抿唇,忽然抬眼:"太后娘娘說的是。臣妾入宮時日尚短,許多事做得不夠周全。可皇爺待臣妾好,臣妾若說自己全無歡喜,那是假話。"
太后眼神微動。
寧洛耳根發熱,卻仍繼續道:"臣妾知道宮中規矩,也知道外頭議論難聽。臣妾會守本分,不給皇爺添亂。只是皇爺若願意來看臣妾,臣妾也做不到把他往外推。"
這話不算圓滑,甚至有些年輕女子才有的直白。
太后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她原以為皇帝新寵的女子,或許會一味裝乖,也或許會仗著寵愛露出輕狂。眼前這個倒有些不同——怕是真的怕,羞也是真的羞,可說起皇帝待她好時,眼底那點藏不住的亮意,也是真的。
太后忽然問:"你今年多大?"
"十八。"
"倒還小,和哀家孫女嘉寧公主一個年紀。"太后捻著佛珠,語氣緩了些,"你還是個孩子,不懂事。哀家像你這麼大時,也以為皇帝夜夜宿在哀家那裡,便能萬事無憂。寵愛是好東西,也是最招人恨的東西。你既受了,就要擔得住。"
寧洛低聲道:"臣妾記下了。"
太后又看了一眼她腰間的玉佩,輕哼一聲:"皇帝連這個都給了你。"那是太后從前還是皇后時,給皇帝求的平安符。
寧洛臉又紅了。太后倒沒再為難她,只讓人賞了一盞茶,問了幾句寧家舊事,便放她回去。
寧洛出壽康宮時,才發現掌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她走到宮道轉角,遠遠看見蕭景珩站在一株槐樹下,身後只跟著趙全。她腳步一頓。蕭景珩看見她,挑眉:"不是說不讓朕陪?"
寧洛走近,忍不住小聲道:"皇爺這樣,和陪著有什麼兩樣?"
"朕只是路過,順便看看小東西有沒有被嚇哭。"
寧洛被他堵得無話可說,偏又覺得心裡鬆快,低頭笑了一下。蕭景珩看見她笑,便知道太后那邊沒有出大事,伸手替她扶了扶發間步搖:"哭了沒有?"
"沒有。"
"真沒有?"
寧洛抬眼看他,故意道:"太后娘娘比皇爺溫柔多了。"
趙全在後頭聽得心驚肉跳。蕭景珩卻被她氣笑了:"朕哪裡不溫柔?"
寧洛這才想起自己又說順嘴了,臉上一紅,轉身便要走:"臣妾回宮了。"蕭景珩握住她的手腕,將人拉回來:"說清楚,朕哪裡不溫柔?"
宮道上還有宮人遠遠站著,寧洛羞得不行,壓低聲音道:"皇爺明知故問。"
這副模樣落在旁人眼裡,便又成了另一樁傳聞,說昭寧貴妃從壽康宮出來,皇上親自在宮道上等著,她不知同皇上說了什麼,竟惹得皇上當眾發笑,太后召見之後,不但沒有責罰,還賞賜了她。
後宮裡一時更靜了,靜到像一池水被凍住,水底卻有暗流一寸寸往前推。
皇后在宮裡不急不緩地下棋。她有太子在手,中宮之位穩如磐石。太后既沒有打壓寧洛,皇上又擺明了要護,她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做無謂的惡人。
可有些人不同。寧洛越受寵,寧家復起便越快。等寧家舊臣重新歸位,朝中再有人替她說話,她這個昭寧貴妃便不再只是皇上一時興起的新寵,而是不可預估的變數。更何況她年輕,十八歲的年紀,正是最容易有孕的時候。若她再給皇上添幾個皇子,後宮的位分、朝中的風向、甚至身邊的籌碼,都會一點點生出變化。
有人可以等,有人卻等不起。
於是宮外的摺子開始一封接一封地遞進來。先是幾個言官旁敲側擊,說後宮位份不可輕易給;再是禮部有人提到女子名節,說冊封貴妃該查清出身;最後才有今日早朝上那番"二嫁""狐媚惑主"的話。這些摺子來得太齊,也太急,像是有人在背後將散落的火星一一攏起,等風一吹,便要燒到承華宮門前。
早朝上的風波,最終被蕭景珩幾句話壓了下去。他沒有給御史繼續發揮的機會,也沒有讓人當殿爭論寧洛從前的舊事,只定下兩句話:寧洛為國祈福、為家族沉冤奔走,冊封名正言順,所謂二嫁與狐媚,皆是不實謠言,再有妄議者,按誹謗宮闈論處。
可事情並沒有真正結束。散朝之後,幾位大臣三三兩兩地走出宮門,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沉默不語。誰都看得出來,皇上今日是鐵了心要護著昭寧貴妃。
消息傳回承華宮時,宮人們都鬆了一口氣。寧洛卻沒有。她站在窗前,看著院中海棠葉被風吹得翻動,心裡清楚,皇上的維護能堵住朝堂上的嘴,卻堵不住人心裡的不甘。
不過這一次,她沒有像從前那樣只覺得害怕。
蕭景珩回來時,她正在案前寫字。臨摹的是衛夫人小楷,可墨跡到最後歪了半行,顯然心思並不全在紙上。蕭景珩徑直拿起來看,寧洛奪不回來,只能紅著臉道:"臣妾寫得不好。"
"是不好。"蕭景珩一本正經道,"最後這幾個字筋骨全無。"
寧洛瞪他一眼:"皇爺若不喜歡,便還給臣妾。"
蕭景珩反倒把紙折起來,收入袖中:"朕喜歡,來日讓趙全裱起來放養心殿裡。"
她怔了一下,隨即臉更紅,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寧洛心裡那點緊繃,忽然便被這句話輕輕揉散了。她垂下眼,嘴角卻忍不住彎了一下。害怕仍舊在,風波也仍舊在,可被人這樣明目張胆地偏愛著,她便像重新得了一點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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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洛得寵一日,後宮便有一處無眠。
入夜後,某處宮苑的燈遲遲未熄。宮女低著頭,將一隻小小的紫檀匣子呈到案上。匣中沒有珠寶,只有一封折得極細的家書。書信上沒有署名,只在末尾壓了一點淡淡的香灰,像是怕留下太明顯的痕跡。
坐在燈下的淑妃慢慢展開信紙,看了許久。外頭風過樹梢,吹得窗紙輕輕一響。她將信紙送到燭火上,看著火舌一點點吞沒上頭的字跡,眼底終於浮出一絲冷意。
承華宮那位,果然比她想的還要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