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的人最會看風向。
前一日還有人暗地裡猜,太后會不會嫌昭寧貴妃專寵後宮、狐媚惑主。畢竟寧洛從上官府出來的舊事瞞得過臣民百姓,卻瞞不過太后的眼睛。可
壽康宮那邊不但沒罰,反而賞了茶,臨走還讓人送了兩匣子頭面,說是太后年輕時愛戴的,看寧洛青春年少,嬌美得像春日花苞,留著正合適。
太后身邊的嬤嬤親自來了承華宮,笑眯眯地道:「太后娘娘說了,娘娘年紀輕,過去那些事只當遇人不淑。如今進了宮,便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寧洛接了賞,半晌沒說話。
她原以為太后會問許多,會嫌她名聲不好,會拿舊事敲打她。
可太后沒有。
那位在宮裡看盡風浪的老人,只輕描淡寫地把她從舊泥里往外拉了一把。
蕭景珩傍晚來時,寧洛還坐在窗邊看那兩匣珠光寶氣的頭面。
「看什麼看得這樣入神?」
寧洛回頭,見他進來,起身要行禮,被他按回去。
「又來。」蕭景珩皺眉,「朕說過多少回了,私下裡別動不動就跪。」
寧洛彎了彎眼:「臣妾怕皇爺哪日又說臣妾沒規矩。」
「朕什麼時候說過?」
「皇爺沒說過。」她一本正經道,「但皇爺年紀比臣妾長,想來記性也該比臣妾差些。」
趙全在後頭低頭裝沒聽見。
蕭景珩看了她片刻,氣笑了:「這個小東西如今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寧洛也知道這話放在從前簡直不敢想。她從前在他面前,總是謹慎地收著肩背,連笑都怕笑得太滿。可這段日子被他一次一次縱著,竟真的生出一點被偏愛的底氣。
她小聲道:「皇爺慣的。」
蕭景珩一頓。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很受用。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拿起一塊桂花糕遞到她嘴邊:「知道是朕慣的,那便乖些,別天天挑嘴。小廚房變著花樣給你做吃的,怎麼就吃不胖一點。」
寧洛看著那塊糕,遲疑了一下:「臣妾已經用過晚膳了。」
「多吃點,朕抱起來手感好。」
寧洛無奈,低頭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開,又覺得太膩,放回盤子裡不肯再吃。蕭景珩看她實在吃不下,也不逼她,只把剩下半塊撿起來自己吃了。
第二日,尚服局送來新衣。騎裝、斗篷、軟靴、金線繡的小披風,還有一匣子東海明珠,樣樣不是貴重到壓人,而是鮮亮靈動,像是特意給年輕姑娘做的。尚服局女官笑道:「陛下吩咐,說娘娘從前在寧家時愛鮮亮顏色,不必總穿得太素。」
寧洛指尖摸過那件胭脂色騎裝,耳根慢慢紅了。
承華宮的宮人見她臉紅,都低頭笑。寧洛耍小性子不肯試,宮人也都寵著她,只把衣服放在一邊,也不收起來。偏偏蕭景珩晚上又來了,進門第一句便問:「衣裳試了麼?」
「沒有。」
「為什麼?」
「太可愛了,像給小姑娘穿的,臣妾都快十九歲了。」
「朕讓你穿給朕看,又不是穿給滿朝文武看。」
寧洛瞪他一眼:「皇爺說話越來越不像皇上了。」
「在你這裡,朕一定要像皇上?」
蕭景珩比她年長許多,一雙兒女也都是她這個年紀。
她從前總下意識把他擺在高處,敬畏、感激、防備,唯獨不敢把他當成一個會偏心、會吃味、會認真哄她高興的男人。
可他偏偏一次次從高處走下來,站到她面前,像要告訴她,年齡差也好,身份差也罷,都不能擋住他想疼她的心。
那夜她到底換了騎裝。
胭脂色襯得她膚色更白,腰身被束得纖細。蕭景珩親自替她理好袖口,又從袖中取出一支玉釵,簪在她鬢邊。
那釵通體溫潤,釵頭是一朵並蒂海棠,雙花並蒂,同根同枝,用整塊暖玉雕成,色澤柔和,玉質細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替她簪好之後退後半步端詳了片刻,目光在她鬢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彎了彎,像是很滿意。
「這支釵,朕特意命人給你打的。並蒂海棠,同根同枝,寓意好。朕的洛洛戴著,比什麼東海明珠都好看。」
「皇爺怎麼忽然想起送臣妾這個?」
「朕想送便送了,還需要什麼由頭?」蕭景珩低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認真,「以後常戴著,不要摘。朕看你戴這支釵,比戴什麼金鳳釵都好看。」
寧洛點了點頭,對著鏡子又看了兩眼,越看越喜歡。她進宮以來見過多少好東西,可這支玉釵不一樣,是他親手替她簪上的。
夜深後,帳幔落下。
蕭景珩今晚比平日更強勢些,大約是被她那身騎裝惹得心熱,也或許是見她終於肯在自己面前露出一點鮮活的嬌。他吻得急,卻仍記得護著她,掌心托住她後腰,不許她往後退。
寧洛起初還小聲埋怨他白日裡才讓她嬌氣,晚上便欺負人。蕭景珩低笑著親她耳側,說嬌氣也得分時候。
她羞得不肯看他,偏又在他一聲聲哄里軟下來。
燭火晃到後半夜,她靠在他懷裡隨他擺弄,眼尾還帶著紅,聲音啞啞地說不要了,受不住了,皇爺這麼有力氣去找別人吧。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紅了臉。
她原本只是累極了隨口一說,心裡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上官瑾。
上官瑾從前待她也有溫存,卻總帶著少年人的急和自以為是。
蕭景珩不同,他年長許多,懂得怎麼磨她、哄她,也懂得什麼時候不許她躲。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寧洛心裡反倒酸了一下——她忍不住想,皇爺這樣熟練,也不知道從前在誰身上練出來的。明明不該計較,可偏偏有點吃味。
蕭景珩聽出她話里的酸意,低頭看她:「吃醋了?」
寧洛立刻閉眼裝睡。他笑了一聲,把她往懷裡帶了帶:「洛洛可是朕的掌上明珠,誰敢跟你搶朕啊。」
寧洛閉上眼,唇角卻忍不住彎了一下。入睡前她摸了摸鬢邊那支並蒂海棠釵,心裡想著,明日也要戴著。
第二日去鳳儀宮請安時,寧洛鬢邊便簪著那支玉釵。
她仍舊守禮問安,可眉眼舒展,透露出被寵愛出的驕縱。
茶盞太燙,她指尖被燙了一下,換作從前大約會忍著不說,如今卻下意識輕輕嘶了一聲,讓宮女直接換了一盞。
皇后喝著茶,目光落在她鬢邊那支並蒂海棠釵上,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昭寧今日這支釵倒是別致。」
寧洛抬手摸了摸鬢角,淺淺笑了一下:「是皇爺賞的,臣妾也覺得好看,便戴著了。」
皇后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只讓她早些回宮休息。
等寧洛走後,皇后才緩緩放下茶盞,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寧洛剛從鳳儀宮出來,正遇上幾個低位嬪妃在廊下說話。那些人見她過來,立刻噤聲行禮。
寧洛沒有故意為難,只笑著讓她們起來。等她走遠,身後才有壓低的聲音傳來:「貴妃娘娘倒不像傳聞里那般難相處。」
另一個聲音更低:「難不難相處有什麼要緊?皇爺喜歡才是真的。一個生養過的妾室,轉眼成了貴妃,誰知道用了什麼本事。」
又有人嗤笑:「本事自然是有的。否則皇上怎麼連早朝都能誤?」
寧洛腳步停住,轉身看向那幾個嬪妃。
她沒有發火,只笑了笑:「幾位姐姐若真好奇,不如替本宮去問陛下。問清楚了,也回來告訴本宮一聲,本宮也想知道自己究竟有什麼本事。」
那幾人臉色一白,忙跪下請罪。背後議論貴妃,寧洛若抓住這點發作,誰也逃不了。寧洛沒有繼續為難,只扶了扶袖口:「背後議論人,聲音小些。宮牆有回音,傳到誰耳朵里都不好聽。」
傍晚蕭景珩來時,寧洛正坐在鏡前卸妝。
她將鬢邊那支並蒂海棠釵小心取下,放進妝奩最裡面那一層,又用一塊軟帕輕輕蓋好。
這支釵她戴了一整天,吃飯戴著,去鳳儀宮請安戴著,連午睡時都沒捨得摘。
宮人想替她收起來,她不肯,說要等皇爺下朝回來給他看一眼,讓他知道自己聽話,他送的釵她沒有摘。
結果傍晚蕭景珩來了,她獻寶似的湊過去給他看自己鬢邊的海棠釵,他果然很高興,笑著誇了她幾句,說她戴這支釵比尚服局送來的一整匣子珠花都好看。
蕭景珩走到她身後,從鏡子裡看她:「今日戴了一天?」
「嗯。」寧洛仰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邀功的小貓,「皇爺讓臣妾常戴著,臣妾便沒有摘。去鳳儀宮請安也戴著的,皇后娘娘還夸這釵好看。」
蕭景珩的手在她發頂停了一瞬,隨即恢復了輕柔的撫摸,語氣尋常:「皇后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就問了一句,臣妾說是皇爺賞的。」
蕭景珩沒有再問,接過她手裡的梳子替她慢慢順發,動作很輕,像是怕扯疼她。
他看著鏡中的寧洛,她正低頭擺弄妝奩里的其他首飾,嘴角掛著一彎淺淺的笑,渾然不覺他方才那片刻的停頓。
「皇爺?」寧洛從鏡子裡看他,眨了眨眼,「你在想什麼?」
蕭景珩回過神來,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在想朕的洛洛怎麼這麼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