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淑妃宮裡的彩雲便遞了帖子來,說是邀寧洛去賞花。彩雲生得伶俐,話也甜:「淑貴妃娘娘說了,御花園裡春光正好,想請各位娘娘同去賞花。寧貴妃娘娘鮮少在後宮走動,淑貴妃娘娘也想見識您的風采呢。」
承華宮的宮人們臉色卻都不大好看。宮裡誰不知道,淑貴妃進宮多年,位分高,娘家謝氏在江南和朝中都有根基。皇后有太子在手,素來不爭不搶,淑貴妃卻不同——她雖不算獨寵,卻也是皇上隔三差五會去坐坐的人。如今寧洛一來,皇上連她宮門都不踏,她又怎會真心請寧洛賞什麼花?
自家娘娘還是孩子心性,宮人們大多是皇上派來伺候的老人,紛紛攔著不讓去,說要先稟報皇上,生怕寧洛受半點委屈。
寧洛看完帖子,笑了一下:「花開得好,去看看也無妨。」
宮女忍不住道:「娘娘,淑貴妃怕是來者不善。」
「我知道。」寧洛把帖子合上,又拈了一顆蜜餞放進嘴裡,「躲又躲不過,我也不是不能見人,就去見見吧。」
寧洛在皇寺查案時暗暗發現,寧家出事,雖說是上官瑾為導火索,卻也少不了淑妃的謝家從中攪弄風雲。淑妃此番邀她賞花,一面是自己獨占恩寵,淑妃想仗著資歷敲打敲打,一面也是在試探她是否知曉謝家之事。
寧洛換了一身淺青色宮裝,髮髻也梳得簡單。臨出門前,蕭景珩正好讓人送來一盒新制的蜜餞,說是御膳房試出來的。寧洛看著那盒蜜餞,忽然笑了:「陛下這是怕我吃虧,讓我吃著甜的壯壯膽?」
送東西的小太監機靈,笑著回道:「陛下只說,娘娘若覺得無趣,回來吃這個解悶。」
寧洛心裡一軟,把盒子收了。
淑貴妃是皇上登基後第一個納的妃嬪,一進宮便寵冠六宮。那一年蕭景珩特意命御花園種上百種芙蓉花,盛讚淑貴妃「芙蓉如面柳如眉,六宮粉黛無顏色」。所以每到這個季節,她便會遍邀群妃賞花。
寧洛到長春宮時,淑貴妃正坐在花亭中,一身玫紅宮裝鮮艷奪目,鬢邊金步搖垂下細碎流光。她見寧洛來,笑得溫柔:「寧妹妹來了,快坐。本宮今日瞧著花好,想著妹妹入宮不久,怕你悶,便請你說說話。」
寧洛行禮坐下:「姐姐費心了。」
淑貴妃的目光在她臉上輕輕一轉:「妹妹這張臉,真是越看越叫人喜歡。難怪皇上近日總往承華宮去。年輕就是好,天天承寵也精力充沛,這臉蛋也是水靈靈的。」
寧洛端起茶盞,不咸不淡地回:「娘娘也風華正盛。」
淑貴妃笑意不減:「本宮哪裡比得上妹妹。妹妹雖歷了些波折,到底命好。出了上官府,又能得皇上垂憐。換作旁人,只怕沒有這樣的福分。」
亭中靜了靜。
隨侍的宮女都垂下眼。自從皇上在朝堂上發怒後,寧洛二嫁之事,在前朝後宮都是忌諱,這些話平日無人敢擺到寧洛面前說,淑貴妃卻像閒談一般隨口道來。
寧洛指尖輕輕碰著杯沿。
若是從前,她大約會忍。可寧洛骨子裡並不是軟弱的人,她只是吃過太多虧,才學會把鋒芒藏起來。如今淑貴妃一再踩她,她忽然覺得,沒必要再裝聽不懂了。
她抬起眼,笑得很輕:「娘娘說的是,本宮確實是有福之人。」
淑貴妃眸光微動。
寧洛繼續道:「本宮從前遇人不淑,但幸得皇上垂憐,一朝伴得君王側,自然算有福之人。人這一輩子,總不能只看前半截。」
亭中風聲輕輕掠過,寧洛的話到底有些刺耳。
淑貴妃臉上的笑淡了一點:「妹妹倒是想得開。只是風水輪流轉,你又能獨占寵愛多久呢?」
寧洛語氣仍舊軟,卻不再退讓,「娘娘之前無論何種風光,現在不也是獨守著這滿園春色?」。
淑貴妃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她原以為寧洛不過是仗著年輕得寵,心裡多少會怕人提舊事。誰知這小姑娘看著嬌弱,卻是個牙尖嘴利的。
「妹妹不要生氣,本宮也是怕妹妹被人議論。」淑貴妃假裝嘆道,「宮裡人多嘴雜,外頭更是難聽。妹妹如今承寵,自然風光,可越是風光,越要謹慎。畢竟女子名節最重。」
寧洛彎了彎眼:「娘娘若覺得陛下偏寵臣妾,不如親自去問陛下。臣妾也想知道為什麼。」
這話一出,連遠處路過的宮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淑貴妃的笑終於僵在臉上。
偏偏寧洛神色無辜,好像真的只是好奇。
不遠處的花樹後,太子蕭晏原本是陪嘉寧公主賞花。嘉寧被宮女引去看錦鯉,他獨自停在花樹旁,恰好把亭中的對話聽了個清楚。
他從前一直覺得寧洛柔弱得過分,能讓父皇這樣護著,必然很會裝可憐。可此刻看著亭中那道淺青色的身影,他忽然發現——她不是不會反擊,倒像是只小貓,有了主人撐腰就敢亮出鋒利的爪子。
原來寧洛並非只會裝可憐的柔弱女子。她安靜歸安靜,骨子裡卻很倔,被人逼到面前時,也能不卑不亢地回敬過去。
蕭晏心裡莫名一動,隨即又皺眉壓下。他怎會覺得她好?荒唐。此女分明是妖女,才會仗著受寵,連淑貴妃都不放在眼裡。她讓父皇破例,也讓他失神。
花宴散時,皇后也到了。她像是沒有聽見先前的交鋒,只笑著說今日花開得不錯,讓人剪幾枝送去壽康宮。
寧洛行禮告退。走出御花園時,身後忽然傳來少年冷淡的聲音:「昭寧貴妃。」
她回頭,看見蕭晏站在花影里。
「太子殿下。」
蕭晏看著她,原本想說一句「宮中說話要謹慎」,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淑貴妃不是好相與的人。」
寧洛怔了一下,隨即笑了:「多謝殿下提醒。」
她笑得坦蕩,像真把他當晚輩看。蕭晏胸口忽然一堵,冷著臉轉身走了。
寧洛看著他的背影,有些莫名。
而淑貴妃回到宮中後,屏退眾人,親手寫了一封信。信紙很薄,字跡也輕,末尾沒有署名,只落了一點淡淡香灰。
她把信交給心腹嬤嬤:「送回謝家,讓父親親自拆。」
嬤嬤低聲應是。
窗外芙蓉花開得正盛,風一吹,花瓣落在地上,紅得像血。
那日之後,御花園裡的事很快傳遍後宮。
傳話的人總愛添油加醋。有人說昭寧貴妃牙尖嘴利,把淑貴妃氣得當場變臉;也有人說她仗著皇上寵愛,連同位份的妃嬪都不放在眼裡。
寧洛聽著汀蘭給她講的閒話,正把皇上送來的那隻玉兔鎮紙擺到書案上。
汀蘭越說越氣:「娘娘,要不要同陛下解釋?」
寧洛搖頭:「解釋什麼?我沒做錯。」
從前她最怕旁人誤會。哪怕不是她的錯,她也會想著該怎麼解釋,怎麼讓所有人都滿意。可現在她忽然明白,這世上本就沒有讓所有人滿意的活法。淑貴妃要踩她,要揭她傷疤,就算寧洛再自慚形穢,也只是掉入她的陷阱——親者痛,仇者快。
蕭景珩晚上聽說了御花園的事,來承華宮時,寧洛反倒先發制人。她坐在榻邊,手裡捏著一塊蜜餞,見他進來便道:「陛下若堵不上悠悠之口,以後晚上便別來臣妾宮裡了。」
蕭景珩腳步一頓,隨即笑了:「這是怪朕?」
「臣妾不敢。」寧洛把蜜餞塞進嘴裡,腮邊微微鼓起,像只不肯認輸的狸奴,「臣妾只是怕名聲不好,連累陛下。」
「朕看你不是怕連累朕。」蕭景珩在她身邊坐下,「是聽見旁人說朕從前寵愛淑貴妃,心裡不痛快。」
寧洛耳根一熱:「陛下少冤枉人。」
蕭景珩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冤枉沒有,朕自己知道。往後她們若再說,便讓她們來問朕。朕親口告訴她們,朕就是偏寵你。」
寧洛明明還想嘴硬,唇角卻沒忍住翹了一下。
淑貴妃那邊卻沒有這般輕鬆。她寫完信後,獨自坐了許久。銅鏡里映出她精緻的妝容,眉眼仍舊美艷,脂粉下卻掩蓋不住歲月的痕跡。
可她心裡清楚,自己今日已經輸了。
不是輸在口舌,而是輸在皇上的態度。若沒有皇上的縱容,寧洛絕不會有膽子在她面前說出那樣的話。一個女人敢不敢驕縱,看的從來不是她自己有多少脾氣,而是身後那個人願意替她撐到什麼地步。
嬤嬤低聲勸:「娘娘,昭寧貴妃年輕,一時得意也是有的。皇上新鮮勁過去,未必還會這樣。」
淑貴妃笑了笑:「你真這樣想?」
嬤嬤不敢答。
淑貴妃慢慢卸下一隻耳墜:「皇上若只是貪她年輕貌美,本宮反倒不怕。可他幫她掩蓋過去,給寧家翻案,連太后那邊都替她打點好了。男人一時寵愛不打緊,可若是真動了心要替她鋪路,便麻煩了。」
她說到這裡,眼底冷了些:「更何況,她才十八。」
十八歲,年輕,鮮活,生育能力也強。這樣的女子站在皇上身邊,便像一把柔軟卻鋒利的刀,時時提醒後宮所有人——她們已經年華不再,而寧洛才剛剛開始。
同一時間,皇后宮中也得了消息。皇后聽完宮女轉述,只淡淡一笑。她端起茶盞,神色仍舊溫和,眼神中卻暗暗升起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