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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風雲詭譎

2026-09-15 10:47:12 作者: 月下千霜

  第二日,寧洛命人將承華宮所有進出物件重新造冊,尤其是香料、藥材、薰香、布帛,一律先驗後收。

  各宮送來的賀禮與補品,也不再直接入庫,而是交由掌事宮女記明來路,再請太醫院與內務府各自驗過。

  這規矩一出,宮中自然有人議論。

  有人說昭寧皇貴妃受了驚,行事越發謹慎。

  也有人說,寧洛這是得了聖寵,越來越驕縱了。

  寧洛聽見了,只當沒聽見。

  她如今才明白,坐到這個位置上,怕人議論是沒有用的。

  若她自己先亂了陣腳,才真會讓人鑽空子。

  與此同時,淑貴妃宮中也終於察覺到了不對。

  香料鋪被人盯上,幾個與謝家交好的言官忽然安靜下來,不再提昭寧皇貴妃二嫁之事,反而說皇貴妃娘娘忠義勇敢,救駕有功。

  承華宮忽然嚴查進出物件,鳳儀宮又緊跟著整肅六宮。這一切像巧合,可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淑貴妃坐在燈下,慢慢捻斷了一串珠線。圓潤的珍珠一顆顆滾落在地,在寂靜的殿中彈跳出清脆而凌亂的聲響,像她此刻怎麼都攏不住的心。

  她厲聲叫來心腹嬤嬤:「香料鋪的掌柜呢?讓他連夜出京,把所有的帳冊和往來書信都燒乾淨,一片紙都不許留。」

  嬤嬤面露難色,壓低聲音道:「娘娘,已經來不及了。那間鋪子昨日就被東宮的人以查稅的名義圍住了,掌柜和帳房全被帶走,帳冊也被封存了。」

  淑貴妃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那藥粉呢?是誰經手的?」

  嬤嬤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謝大人那邊安排的人。娘娘,老爺的意思本是想替您教訓一下承華宮那位,在圍獵場上動些手腳,讓她受些驚嚇,在皇上面前出個丑,好讓您重新得寵。可誰也沒想到,那些人竟膽大包天到去驚皇上的馬——」

  「蠢貨!」淑貴妃霍然起身,將桌上的茶盞狠狠掃落在地。瓷器碎裂的脆響在殿中炸開,宮女們嚇得齊齊跪倒。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聲音卻在發抖,

  「他是蠢貨!他以為這是在幫我?刺殺皇上是什麼罪?弒君!株連九族的大罪!他以為他女兒在宮裡是貴妃就能保住他?」

  她說著說著,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

  她父親當然怕。

  他不只是怕皇上查到謝家,更怕皇上壓根不打算查,直接藉機把謝家連根拔起。

  而她自己呢?她連父親背著她布了這麼大的局都不知道。

  她還在宮裡跟寧洛斗,像個跳樑小丑一樣盯著那點妃嬪之間的拈酸吃醋,可她的父親已經在獵場上動了刀。她被自己的父親當成了棄子。

  嬤嬤跪在地上,顫聲道:「娘娘,那現在怎麼辦?」

  淑貴妃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

  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冷得像冰:「怕什麼,東宮能查不查得出來,都自有人上去頂罪。告訴父親,現在最重要的是,做好江南那邊的帳,不要等到最後所有事都被抖出來。」

  嬤嬤領命退下。

  

  承華宮方向的燈火溫暖如春。聽說皇上今夜又在那裡用膳,嘉寧公主也去了,父女、寵妃,倒像一家人一般熱鬧。

  淑貴妃望著那處燈火,眼底一點點冷下去。

  她抬手擦掉臉上的淚痕,重新挺直了脊背。怕什麼,花無百日紅。

  她倒要看看,寧洛能笑到什麼時候。

  ----

  承華宮入秋以後,窗下的桂花開得極盛。

  寧洛一早醒來,先聞見的不是藥香,也不是脂粉香,而是桂花被夜露壓過後的清甜。

  昨夜皇上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自己就不小心順著嘉寧的話說了幾句太子風姿像極了皇爺,皇爺晚上就發瘋了一樣作弄她。

  他借著護她手臂的傷,順手便將她雙腕扣在床頭,任她怎麼躲都掙不開,最後只能軟著嗓子抽抽噎噎地求他。

  她趴在枕上發了一會兒呆,正懶著不願起身,便聽見外頭宮女支支吾吾地辯解著什麼。

  再細聽,便知是趙全又在廊下訓人。


  「你們怎麼當差的,這不新鮮的點心也敢往承華宮送?皇貴妃娘娘這兩日胃口才好些,誰也不許拿這些硬邦邦的東西來糊弄!」

  寧洛把臉埋進被裡。

  從前她未出閣時,寧硯也這樣管她。她多吃一塊冰酥,哥哥能從書房念到花園,說她脾胃弱,最忌貪涼。那時她還嫌煩,覺得自己十六歲了,不是三歲。

  如今到了宮裡,皇爺也這樣管著她,她反倒慢慢習慣了。

  皇上來的時候,寧洛正坐在鏡前梳頭。

  她如今不大愛戴沉重的釵環,嫌墜得頭疼,宮人便替她挽了個松松的髻,只簪一支白玉桂枝。皇上進門看見,腳步微微一頓。

  寧洛從鏡子裡看他:「皇爺今日這麼早就下朝了?」

  趙全在後頭低著頭,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皇上走過去,在她臉上輕輕捏了一下,笑道:「朕著急來看你,倒被你這小東西取笑。」

  寧洛眨著眼,一本正經道:「那朝臣們今日該很感動,覺得皇爺越發體恤下屬了。」

  皇上走到她身後,從宮女手中接過玉梳,替她慢慢順發:「他們若有你一半會說話,朕倒真願意多聽一會兒。」

  寧洛聽出他語氣里的倦意,便不再多問,只轉身給他遞點心。

  皇爺看著她愈發嬌美的臉和略顯豐盈的酥胸,心裡突然湧起一團火。

  昨夜晚膳時,寧洛笑得那樣甜,卻當著他的面夸太子風姿綽約。他知道她不過是順著嘉寧的話隨口一提,心底卻仍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意。

  她青春年少,過了今年也才雙十年華,而他已經三十七歲了。

  這個年紀對一個帝王而言並不算大,正是開疆拓土、穩固朝堂的好時候。

  可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終究比不過太子了。

  幼獅總有一天會取代老雄獅的位置,這是天道,也是宿命。

  但是他的洛洛,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他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分奪自己在洛洛心中的占比。

  惡劣的占有欲在心底蔓延,蕭景珩控制住了她的手,直接打橫抱起來往床榻走去,「光顧著朝廷上的事,忘記收拾你這個小東西了。」

  寧洛推拒:「青天白日的,臣妾還要名聲呢。」「誰敢說,朕拔了他們舌頭。」

  皇爺這幾天火氣大得很。寧洛被折騰狠了,一直哼哼,後面竟哭了出來,說皇爺不疼她,突然發力要往床下爬。

  皇爺連忙控制她的腰,任她怎麼掙扎也移動不了一寸。

  趙全早早讓侍女們都退到門外去了。聽著門裡的動靜,大家心照不宣的裝聾作啞。

  —

  一番折騰下來,已經傍晚了,內侍送來一摞摺子。

  皇上原說只看半個時辰,不想一看便看到深夜。寧洛本在旁邊給皇上研磨,後來無聊坐不住,就開始東一句西一句跟皇上說話,皇上被她吵煩了,塞給她幾個橘子,讓一邊玩去。寧洛坐在榻上給他剝橘子,剝了三個,自己卻忍不住吃了兩個半,只在碟中留了幾瓣。

  皇上抬眼看見,問:「吃剩留給朕的?」

  寧洛把最後一瓣塞進嘴裡,含糊道:「皇爺看摺子這麼用心,臣妾也沒事做,只能自己吃橘子了。皇爺還要怪罪嗎?」

  趙全在一旁忍得肩膀都在抖。

  皇上本也要笑,可目光落回摺子上,那點笑意便淡了。

  寧洛不經意瞥見幾行字——「江南鹽政」「謝懷章」「死士」。

  她指尖微微一頓,立刻安靜下來。

  謝懷章,陳郡謝氏的家主,淑妃之父。

  這些年淑妃在後宮寵勢不減,雖無所出,卻能與中宮分庭抗禮,靠的並非一時恩寵,而是背後的陳郡謝氏。

  寧家舊案中,謝氏亦有影子。

  寧洛當年在皇寺為寧家翻案時,曾隱約查到,當初聯名彈劾寧家的關鍵一環,正是謝氏在背後串聯朝臣。為的,是借寧家之倒,清算江南鹽政的舊勢力,將謝氏的人推上去。

  只是她後來入宮,許多事不便再查,便將所知盡數寫信交給了寧硯。

  皇上合上摺子,抬眼看她:「偷看到什麼了?」


  寧洛沒有裝傻:「看見一點。」

  「想問?」

  她把橘皮放進銀盤,聲音輕了些:「不敢問。」

  皇上淡淡道:「朕給你撐腰,你問。」

  寧洛看著他。

  他年長她許多,眼角已有極淺的紋路,不笑時威嚴難近。可此刻卻分明是在縱著她。

  她低聲道:「臣妾想問,謝家這次……會倒嗎?」

  皇上沒有立刻回答。

  殿中很靜,連香爐里沉香燃裂的細響都清晰可聞。

  許久,他才道:「謝家若只是貪墨,倒也罷了。但他們不該把手伸進禁軍與宮中。」

  寧洛心口一跳。

  皇上將摺子推到一旁,語氣卻平靜得近乎隨意:「朕有意讓寧硯去查此事。」

  這一句話落下,寧洛便明白了。

  皇上要用寧家去咬謝氏。

  朝堂之上,從來都是此消彼長。誰肯為皇權所用,誰便能分一口權勢。

  寧洛忽然覺得手裡的橘香都淡了。

  皇上看她有些緊張的表情,眼底有一絲憐愛,也有一絲審視。

  「洛洛,」他說,「寧硯是朕一手提拔的大舅子,朕怎會疑他?」

  這話說得極妥帖。

  寧洛低下頭,耳根微微發熱:「皇爺叫得倒順口。」

  皇上淡淡道:「可惜朕只比你父親小几歲,卻要叫你哥哥大舅子。」

  寧洛小聲嘀咕:「老男人占便宜還裝乖。」

  皇上聽見了,卻沒罰她,只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她這兩年被養得比初入宮時豐潤了些,臉頰添了軟意。皇上捏了一下,像得了什麼稀罕物,眉眼都鬆了。

  ----

  承華宮外來了個小太監,跪在趙全面前回話,說淑妃宮中今日請了兩回太醫,娘娘心口疼得厲害。

  趙全進來稟報時,寧洛正靠在皇上懷裡看一冊遊記,兩人折騰一下午,寧洛實在沒力氣在繼續了,只能準備早早歇了。

  皇上聽完,只道:「讓太醫院去。」

  趙全應聲退下。

  寧洛合上書,抬頭看他:「皇爺不去看看?」

  「朕又不是太醫。」皇上垂眼看她,「你倒大方,還把朕往別的女人那裡推。」

  寧洛眨了眨眼:「臣妾若小氣,皇爺又要說臣妾被寵壞了。」

  「被寵壞也不是什麼壞事。」皇上把書抽走,「朕寵出來的,朕擔著。」

  那一瞬,寧洛是真的信了。

  她信他會寵她,會護她,會讓她在這深宮之中,還能像十六歲那樣笑一笑、鬧一鬧。

  可夜深以後,她靠在他肩上,聽著窗外風吹桂枝,心裡卻慢慢生出一點涼意。

  寧家靠她的恩寵重回朝堂。

  若有一日,她失了寵,寧家又該如何?

  同一夜,長春宮燈火未熄。

  淑妃坐在窗下,手中那串沉香佛珠被撥得極快。宮女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承華宮那邊,皇上還沒走?」

  「回娘娘,還在陪皇貴妃。」

  淑妃冷笑一聲。

  「父親來信,說寧硯要下江南查帳。皇爺這是明擺著起疑了。我夜不能寐,她倒安穩。」

  宮女低聲道:「娘娘,老爺那邊說,江南的帳已經做平了,定不會被寧大人看出紕漏。」



  「帳能平,人心平不了。皇爺既已起疑,寧硯此去江南,就算沒有證據,也能生出證據來。」

  她將佛珠重重按在案上,珠子輕響。

  「傳話出去,讓家裡別只想著遮舊帳。該推的人推出去,該斷的手斷乾淨。」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再盯緊承華宮。寧洛若只是得寵,還不算什麼。可若她懷了孩子,再在皇爺枕邊添幾句話——」

  她輕輕一笑,眼底卻冷得發寒。


  「我們謝家,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宮女伏地應是。

  夜風拂動窗紙。

  承華宮裡,寧洛已經睡熟。

  皇上卻還輾轉難眠。

  他指腹按在眉心,那裡的疼意一陣一陣,像細針往骨縫裡鑽。

  這幾年埋頭政事,宵衣旰食,一開始沒當回事的頭疾愈發嚴重了。

  太醫看過也只說這病只能靜養,但他正當壯年,哪裡肯放權給太子。

  他怕驚醒寧洛,沒有喚人,只將她往懷裡攏了攏。

  那一瞬,他眼底柔軟得不像帝王。

  可那點柔軟,很快被隱隱作痛的眉心壓了下去。

  他閉上眼。

  謝家落寞了,寧家又興起了。

  但鷸蚌相爭,從來沒有真正的贏家。

  一個合格的皇帝,要的從來只有權力的平衡。

  至於懷裡的寧洛,

  她是自己這輩子最滿意的作品,

  他親手為她斬後路,斷前塵。他救她於泥濘,也囚她於深宮。

  她理應該只屬於自己一個人。

  一個無依無靠的皇貴妃,

  才能保證她永遠只屬於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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