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獵遇險的追查,比所有人想得都慢。
刺客死了,驚馬也死了。
馬鞍底下發現的藥粉不知根源,獵場守衛中有兩人失蹤,後來在山澗里找到屍體。
一切的線索都被斬斷,乾淨得反而像有人提前算好每一步。
蕭景珩卻只淡淡吩咐蕭晏繼續查下去,別的並不多言。執掌朝廷這麼多年,他見多了這樣的事,心裡自有一副算盤。
這日,寧洛從御花園出來,身邊只跟著兩個宮女。
皇爺不喜她多插手宮內事務,她心裡不是不難過的。
可她明白,沒有哪個帝王願意讓自己的寵妃同時握著聖心與權柄。
她並無意分皇后的權,只是想借著協理宮務的由頭,名正言順地查一查圍獵案。
雖說皇上將案子交給了太子,可東宮的手伸不到後宮來。究竟是誰在後宮想要她的命,她必須親手查清楚。
走到宮道轉角時,正遇見蕭晏。
蕭晏停住腳步。寧洛也停下,依禮道:「太子殿下。」
她今日穿得素淨,雖然清減了一些,臉色卻比圍獵回來時好了許多。
風從宮牆邊吹過,拂起她鬢邊碎發,她下意識抬手壓了一下袖口,動作很輕。
蕭晏的目光在她傷處停了一瞬,很快移開。
「娘娘傷可好些了?」
寧洛有些意外。蕭晏從前見她,不是冷嘲便是避開,如今竟會主動問一句傷勢。
「好多了,多謝殿下。」
兩人一時無話。寧洛本想告辭,蕭晏卻忽然道:「娘娘可想知道查案最新進展?」
寧洛點頭。
蕭晏見她這樣坦然,心中反倒一頓。
她若想裝作遊刃有餘,倒也不難,可她偏偏承認得很平靜,不遮掩,也不賣弄。
他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遞給她。
寧洛沒有接。她看著那張紙,又看向蕭晏:「殿下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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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謹慎得很。
蕭晏往前半步,微微側身擋住一旁宮女的視線。
這本是不合禮數的距離,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混著玉蘭香。那香氣撲入呼吸,像一根細細的絲線,纏得他心口發緊。
蕭晏低聲道:「圍獵那日失蹤的兩個守衛,其中一人的妻弟,曾在淑貴妃娘家名下的鋪子裡做事。
另一人出事前半月,家中多了一筆銀錢,銀錢繞了幾道手,最後落到一家香料鋪上。
那家香料鋪近來同宮中往來頻繁,送入宮中的香丸、香灰、藥粉,都可能從那裡過手。」
寧洛神色微變。
蕭晏繼續道:「若這條線查下去,不止是後宮爭寵——那批藥粉是衝著父皇去的。」
寧洛垂眸看著他手裡的紙。風聲從宮道盡頭掠過。她沒有立刻接,只問:「這些事,殿下為何告訴臣妾?」
蕭晏看著她。
從前他或許會說,因為此事牽涉父皇安危,因為東宮不能坐視不理,因為他身為太子理應如此。
這些理由都是真的。
可此刻對著她清澈的眼睛,他忽然說不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許久,他只道:「娘娘在局中,總該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寧洛怔了一下。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不像敷衍。她想起從前蕭晏看她的眼神,冷淡、戒備,甚至帶著一點厭惡。
如今那點厭惡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到難以分辨的克制。
那是一種被理智死死壓抑在深淵裡、卻又在邊緣苦苦掙扎的感情。
寧洛從小不缺身邊人的愛慕,她太懂得這種眼神背後的含義了。可也正因懂得,她的心底陡然升起一絲驚懼。
不能回應,也給不起。這份心思一旦過了界,帶給他們兩個人的,只能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寧洛沉默片刻,終於伸手接過那張紙:「多謝殿下。」
蕭晏低聲道:「不必謝孤。此事牽涉獵場護駕,關乎父皇安危,不只是娘娘。」
寧洛輕輕點頭:「本宮明白。」
她將紙收入袖中,正要告辭,卻聽蕭晏又道:「救駕一事,孤很感謝娘娘。」
寧洛腳步一頓。蕭晏別開眼,聲音很低:「孤從前對娘娘多有誤會。」
寧洛看了他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下:「誤會說開便好。殿下是太子,為皇上考慮也是應該的。」
蕭晏喉間微澀:「娘娘保重。」
寧洛點頭離開。
她走出很遠,蕭晏仍站在原地。
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如果她不是父皇的皇貴妃,如果他們早幾年相遇,如果寧家沒有出事,她會不會只是京中某個明亮嬌氣的姑娘,會在燈市上同他擦肩而過,自己會不會買花送給她?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像被燙到一樣攥緊手。荒唐。可有些東西,一旦生出,就再難徹底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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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洛回到承華宮時,蕭景珩已經在等她。
他正坐在窗下翻摺子,聽見腳步聲,抬眼看她,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審度的意味:「做什麼去了,去了這麼久?」
寧洛解披風的手微微一頓。
自從上回她忙於看帳冊而對他冷淡之後,他的管束便緊了許多。
她去哪裡、去多久、見了什麼人,他都要一一過問,仿佛她所有的精力都必須放在他身上才算合情合理。
寧洛讓宮女退下,走到他面前,將袖中的那張紙取出來:「臣妾在宮道上遇見了太子殿下。」
蕭景珩翻摺子的手微微一頓。寧洛沒有隱瞞,把蕭晏告訴她的話一五一十說了。
蕭景珩將那張折得很小的紙條接過去。
他展開紙條,目光落在上面。那上面的字跡端正挺拔,鐵畫銀鉤,帶著一股難以掩藏的鋒芒——這字跡,蕭景珩閉著眼都能認出來,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太子的字。
可看著看著,蕭景珩的雙眸卻微微眯起,狹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審度與玩味。
他這個兒子,他最清楚。
蕭晏自小規矩持重,甚至有些刻板,行事向來如履薄冰,極懂分寸,也最避嫌。按理說,查到了如此重要的線索,以蕭晏那循規蹈矩的性子,應當是在每日的東宮密折里呈報,或者在御書房議事時單獨奏稟。
可他偏偏挑了個宮道轉角,把這寫著謝家罪證的紙條,私下裡遞給了皇貴妃。
蕭晏絕非不知輕重之人,今日這舉動,實在太反常,也太不符合他往日的性格了。
蕭景珩的指尖在紙條邊緣緩緩摩挲,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絲淡淡的狐疑。
難道……是獵場上寧洛捨命救駕,讓這固執的孩子覺得心生愧疚,這才想著法子在私底下彌補、示好一二?
還是說,東宮也開始動了心思,看中了寧洛如今如日中天的聖寵,想要在後宮提前拉攏人脈,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至於男女私情那等荒唐悖德的方向,蕭景珩是壓根不會去想的。
那是他一手教養長大的儲君,骨子裡最重禮法;而寧洛是他的皇貴妃。在蕭景珩眼裡,這兩人之間隔著千重禮教大山,蕭晏絕不可能有那個膽子,更不可能有這份心思。
他收回思緒,壓下那點微妙的懷疑。
「所以……」寧洛並未察覺到他這一瞬的千迴百轉,在一旁低聲道,「淑貴妃一直是借宮外香料鋪傳信,圍獵那日的藥粉,也許也從那裡來?」
蕭景珩順手將紙條往旁邊的紅泥小火爐里一丟。
火舌瞬間舔噬上來,將那端正的字跡化為一縷輕灰。
「也許。」蕭景珩看著那一抹灰燼,淡淡道,「但還差最關鍵的證據。」
寧洛沉默了一會兒,道:「陛下不能現在動她。」
蕭景珩轉頭看她,眼裡已恢復了往日的深邃溫和:「為何?」
「證據不夠。」寧洛認真道,「臣妾受了傷,陛下若立刻處置淑貴妃,旁人只會說陛下為臣妾出氣,偏聽偏信。她娘家謝氏在朝中經營多年,正好可以藉此喊冤。」
蕭景珩看著她,眼神里有一點意外,也有一點欣慰。
「你不想朕替你出氣?」
「想。」寧洛很誠實,「臣妾又不是聖人。可臣妾更想讓她沒有翻身的機會。」
蕭景珩低笑,方才因為太子而生出的那一絲陰翳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愉悅:「這話倒像朕教出來的。」
寧洛抬眼:「陛下這是夸臣妾,還是夸自己?」
「都有。」
蕭景珩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指尖穿過她柔軟的髮絲:「朕的小姑娘,倒真有些皇貴妃的樣子了。」
寧洛被他摸得耳根發熱:「陛下別總把臣妾當小孩。」
蕭景珩低低笑了一聲,拇指摩挲過她的下頜,低下頭,帶著不容抗拒的占有欲,深吻了下去。方才那一瞬間對太子的懷疑,早已在這融融的春溫里,被徹底拋到了九霄雲外。
寧洛被他吻得有些喘不過氣,順從地仰起頭,雙手輕輕攀附在他寬闊的肩頭。
她溫順地合上雙眼,不讓眼底的情緒泄露分毫。
在蕭景珩看不見的地方,她那藏在袖中、剛剛掐過那張紙條的指尖,正無意識地輕輕顫抖著。
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份深情與占有,不過是建立在她聽話乖順的假象之上。她必須時刻扮演好這個由他親手雕琢出來的、滿心滿眼只有他的金絲雀。
帝王的愛,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她若不表現得足夠依戀、足夠真誠,又怎能在這個男人的眼皮子底下,不動聲色地借著他的手,去查她想查的真相?
殿內燭火搖曳,將兩人交疊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屏風上,帶出一種溫存卻又壓抑的黏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