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8章 君心難測

第48章 君心難測

2026-09-15 10:47:04 作者: 月下千霜

  本朝祖制,封皇貴妃需禮部三議三奏,周期冗長,可蕭景珩既開了口,便容不得半分拖延,竟直接越過部議,下旨晉昭寧貴妃為皇貴妃,位同副後,賜金冊金印。

  旨意一出,後宮與朝堂齊刷刷地沉默下去。

  皇貴妃不同於貴妃,若將來誕下皇子,名分上幾乎可與嫡子相抗。

  寧家舊臣心思浮動,有人歡喜,有人試探,也有人已經在暗地裡盤算——昭寧皇貴妃若真能生下皇子,以皇上待她的心,儲位之爭,未必沒有變數。

  太子今年二十一歲,皇后母家承恩公一脈素來是太子的中堅靠山。



  但皇上正值盛年,年邁的雄獅最忌憚的,從來都是自己年輕聰慧的兒子。

  況且本朝廢長立幼,並非沒有先例。

  朝野人心浮動,但這些風聲,在皇爺的刻意隔絕下,一絲也沒有傳到寧洛耳中。

  皇后聽完旨意,手中茶盞頓了片刻,面上仍是一貫的溫和,眼底卻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冷意。不過她到底派人備了賀禮送去承華宮。

  秋月在一旁低聲說:「娘娘,皇爺封了承華宮那位做皇貴妃,往後這後宮,怕是要有人分您的權了。」

  皇后卻不見緊張,只淡淡道:「本宮與皇爺夫妻二十餘年,最知道他的多疑。如今前朝人心浮動,他更要在後宮立規矩。明日叫寧洛來鳳儀宮學管宮務吧,本宮勞心勞力這麼多年,也是時候歇一歇了。」

  第二日,寧洛依言而來,不疑有他,只當是皇貴妃分內的職分。

  她當真開始學看宮務帳冊,一副要為皇后分憂的架勢。

  皇后也不推辭,教得極其耐心,事無巨細,仿佛真的要將六宮事宜盡數託付給她一般。寧洛學得認真,倒真有幾分副後協理六宮的模樣。

  蕭景珩起初沒說什麼。

  他覺得給寧洛找點事做也好,省得她終日悶在承華宮裡喊無聊。

  可他很快就發現,寧洛對這差事上心的程度,遠遠超過了對他的上心。

  又一日,寧洛在鳳儀宮待了整整一個下午,回來時天色已擦黑。

  她用過晚膳便坐在案前,將皇后今日講的那幾處要點一一記錄在冊,寫到一半又翻出上月各宮香料分發的舊檔,對著核對有無疏漏。

  蕭景珩坐在她對面批摺子,批了兩本,抬頭看她三次,她竟一次也沒抬眼。

  他忽然把摺子合上了。

  寧洛這才抬起臉,見他面色淡淡的,有些詫異:「皇爺批完了?」

  「沒有。」蕭景珩放下硃筆,語氣如常,「朕在想,照你這麼學下去,再過兩個月,是不是連陪朕用膳的工夫都沒了。」

  寧洛聽出他話里的不對味,擱下筆,笑了一下:「臣妾這不是剛上手麼,等把這些理順了,自然就不忙了。」

  「你手臂上的傷還沒好全。」蕭景珩看著她,眉頭微微擰起,「太醫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倒好,天天往鳳儀宮跑,回來還熬夜看帳冊。你是養傷還是養病?」

  寧洛被他念得有些心虛,小聲嘀咕了一句:「臣妾又沒有騎馬射箭,坐著看帳冊又不礙著傷口。」

  

  「坐著不動也是耗神。」蕭景珩的語氣仍是不緊不慢的調子,話里的分量卻半點不輕,「朕讓你晉皇貴妃,是給你名分,不是給你差事。你年紀還小,當務之急是養好身子,而不是操心這些。」

  寧洛放下手裡的帳冊,抬眼看著他,沒有說話。

  聞弦歌而知雅意。皇爺這番話,表面上是心疼她身子,可真正的意思,是不想讓她碰這些。或者說,他可以讓她碰,卻不想讓她碰得太深。

  她問得很輕,語氣像在閒聊,目光卻直直看著他,沒有躲:「陛下是覺得臣妾學不會,還是覺得臣妾不該學?」

  蕭景珩被她問得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寧洛不笨。她不僅不笨,還聰明得很。那些帳冊她看得比誰都仔細,連皇后也私下同他提起過,說昭寧皇貴妃心思細密,學東西極快,她總算可以鬆快些了。可正是因為寧洛太聰明,他才不放心。

  後宮是什麼地方?

  妃嬪們該追逐的,是君王的寵愛,而不是後宮的權力。

  權力一旦沾了手,就很難再乾乾淨淨地放下來。


  他會護著她,這是他心甘情願的事。

  可若她手裡有了太多可以調配的權柄,旁人便會忌憚她、拉攏她,會把前朝和後宮的紛爭一併引到她身上。

  他不想讓後宮再多出一個能與皇后分庭抗禮的人。

  皇后就是皇后,那是結髮二十餘年的正妻,是太子的生母,更是日後扶持太子的中流砥柱。他敬她,也信她,這後宮裡的平衡,是他親手維繫了二十年的。

  更重要的是,如今寧硯在前朝大展風采,寧洛若在後宮再掌協理六宮之權,朝廷局勢很難不往寧家一邊倒去。

  他剛打壓了謝家,寧家便順勢而起,成了下一個龐然巨物。他不允許自己精心維繫的平衡被打破,哪怕那個人是他心愛的寧洛,也不行。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道:「你沒入宮前,皇后把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如今你晉了位分,朕也讓你慢慢學著,這是朕疼你。可凡事有度,你不能越過去。」

  寧洛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沉默了一瞬。

  在皇爺眼裡,她大概只是個需要被寵著的孩子,一隻乖巧的寵物,一隻笑起來好看的金絲雀。他會把她放在最精緻的籠子裡,餵最好的食水,日日逗弄,時時護著,卻從來沒有打算放她出籠。

  她應該感恩的。

  錦衣玉食,獨寵後宮,換作旁人,做夢都要笑醒。

  可為什麼此刻坐在這金碧輝煌的殿裡,她只覺得胸口悶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團濕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壓著,透不過氣來。

  但從入宮那天起,她就註定不能計較了。

  皇爺是她的夫,更是她的君。

  他可以給她一切,也可以隨時收回一切。他願意寵她,她便笑著承著;他只願把她當個孩子,她便乖巧地扮演那個孩子。她可以在心裡偷偷難過,卻不能讓他看出來。

  她不是不想爭,只是他不給她這個機會。

  可她又能如何呢?

  她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他身邊,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語氣軟下來,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臣妾知道了。臣妾只是怕被人害,不想總躲在皇爺身後當個沒用的人。既然皇爺都這麼說了,那臣妾就少管些,橫豎還有皇后娘娘在呢。」

  她頓了頓,又認真地補了一句:「臣妾只是想讓皇爺知道,臣妾不想一輩子做皇爺身後的那個小姑娘。皇爺若是不高興,臣妾就還像從前一樣,一門心思侍奉您。」

  蕭景珩聽她這樣軟聲軟氣地認下來,心裡那點不痛快便散了大半。

  他伸手將她拉到身邊坐下,語氣緩下來,卻字字都是不容商量的落定:「朕不是不讓你學。朕是覺得,你傷也還沒好利索,這時候急著管理後宮,既傷身又招眼,百害而無一利。有朕在,你不需要學這些。」

  這話說得很溫柔,可底下壓著的意思半點沒鬆口——不是不讓你學,是不能讓你學太多;不是不給你權力,是給了多少、什麼時候給,都得由他說了算。

  寧洛乖乖地點了點頭,把臉靠在他肩上,輕聲說:「臣妾明白。」

  她靠著他的姿勢很柔順,嘴角甚至掛著一彎淺淺的笑。可她垂下的眼睫底下,那一絲難過被小心翼翼地藏好了,藏得誰也看不見。

  蕭景珩看她這副乖巧的模樣,心又軟了幾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可揉完之後,他又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像是在做一個溫柔而不可違逆的決定:「那以後就在宮裡好好養著,朕看你天天和嘉寧一起賞賞花、喝喝茶就很好,不用操心那些瑣事。」

  寧洛愣了一下,靠在他肩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沒有抬頭,只是眼睫輕輕顫了顫,像一隻被攏住翅膀的蝴蝶,安靜地伏在他肩上,許久沒有說話。

  蕭景珩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僵硬。

  他是做了二十多年皇帝的人,枕邊人的一絲異樣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知道她不高興,也知道她想要什麼。

  但他沒有解釋,只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神色坦蕩而篤定。

  他是皇帝,這後宮裡的規矩、平衡、分寸,從來都是他一手定下的。他願意寵她,甚至願意為了她打破一些慣例,但有一條線她不能越過:

  她不能越過皇后。

  皇爺的性子她太清楚了,吃軟不吃硬,骨子裡的掌控欲強得離譜,面上卻從來不說一句重話。

  他可以給她位分,給她尊榮,給她獨寵,卻絕不允許這些恩寵反過來成為她與他博弈的籌碼。寵你是一回事,放權是另一回事,這兩者之間的界限,他分得清清楚楚。

  她在他懷裡閉上眼睛,心裡卻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難過。

  他對她的寵愛,她都知道。

  可她要的不是被當作寵物來寵,而是被當作一個能與他並肩而立的人。這份心思在心底兜兜轉轉,終究說不出口,只能混著一口苦澀咽回去,在他懷裡將自己蜷得更緊了些。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