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高熱了一夜。
她睡得不安穩,偶爾夢囈,喊的不是疼,而是父親、兄長。甚至還有那個沒見過面的孩子。
蕭景珩坐在榻邊,聽見她一聲聲低喚,心像被鈍刀割著。他第一次這樣清楚地意識到,他以為進宮之後,她已經可以和那些舊事切割,可那些傷其實一直都在。
他能給她錦衣玉食,能給她位分尊榮,能讓寧家舊臣歸朝,卻不能替她把過去受過的苦全數抹掉。
這讓他生出一種久違的無力。
趙全勸他去歇一歇,他沒有動。
「陛下,娘娘若醒來見您這樣,也會心疼。」
蕭景珩看著寧洛蒼白的臉:「她醒來再說。」
在睡夢間,她感受到很多人在圍著她,她覺得好吵鬧,好想讓他們離開,不要吵自己了,但是又有一雙手緊緊握著自己,告訴自己快點醒過來。
她睜開眼,先看見的是蕭景珩。
他坐在榻邊,衣裳還沒換,眼下有淡淡青色。
平日裡無論發生什麼事,他也總能維持帝王該有的從容,她第一次看到皇爺這樣有點狼狽的樣子。
寧洛動了動手指。
蕭景珩立刻低頭:「醒了?」
她嗓子有些啞:「臣妾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
「居然這麼久?」寧洛慢慢眨了眨眼,「那臣妾算不算救駕有功,是不是能討賞?」
蕭景珩臉色瞬間沉下來:「你還敢討賞?」
寧洛本等著誇獎,聽到皇爺凶她又覺得委屈:「臣妾都受傷了,皇爺還凶。」
「朕凶你,是因為你不知輕重。」蕭景珩聲音壓得很低,「那種時候,你衝過來做什麼?侍衛是擺設?朕是擺設?」
寧洛看著他,忽然小聲道:「臣妾看見箭了。」
蕭景珩一頓。
「臣妾沒想那麼多。」她聲音輕輕的,「只想著若不擋過去,皇爺會受傷。」
帳中安靜下來。
蕭景珩握著她沒受傷的那隻手,力道從緊到松,最後只剩下小心翼翼。
「沒有下次。」
寧洛看他這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卻還是忍不住逗他:「皇爺這是不講道理。」
蕭景珩看她一眼,竟沒有反駁。
其實寧洛自己心裡清楚,當時哪顧得上想那麼多。
她不是勇,也不是傻,只是身體比腦子快了一步,下意識地沒有躲開。
箭擦過來的時候她甚至沒看清那是什麼,只看見一道寒光往蕭景珩的方向去,身子便已經動了。
不過這些,她當然不會說出來。
讓他多愧疚一點,多心疼一點,再多愛她一點。
她又不是什麼大公無私的聖人,拿一道傷口換皇爺的死心塌地,這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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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說寧洛傷在手臂,傷口不算深,但失血不少,又受了驚,需要靜養。蕭景珩聽完,仍舊把太醫問得滿頭是汗。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夜裡會不會疼,傷口會不會留疤,問得比宮中老嬤嬤還細。
寧洛躺在榻上聽著,忍不住笑卻牽著傷口疼。
蕭景珩回頭:「笑什麼?小心你的胳膊。」
「皇爺真是跟老嬤嬤一樣囉嗦。」
趙全在旁邊差點被口水嗆住。
蕭景珩臉色一沉:「寧洛。」
她立刻閉嘴,眼睛盯著床頂。
她知道這時候絕不能去觸皇爺的霉頭。今日這場刺殺,從驚馬到暗箭,每一步都精準得不像臨時起意,而皇爺事先竟沒有察覺——這對一個習慣了掌控全局的男人來說,是比挨箭更讓他惱怒的事。他心裡正憋著一股無處可發的火,她還是先裝著乖,別把火引到自己這個病號身上來。
到了夜裡,蕭景珩仍不肯走。
寧洛看著他已經青黑的眼眶,勸他去歇息,他只說奏摺已經送來。於是帳中一邊點著藥爐,一邊擺著御案。他批摺子時不時抬眼看她,像怕她一眨眼又不見了。
寧洛心裡漸漸酸軟。
她從前總以為,皇爺對自己的寵愛,多半是貪圖這副皮相。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世人誰不是俗人?他當年在書局中對她一見鍾情,才有了後來這一樁接一樁的緣分。說到底,不過是見色起意罷了。
可這一次受傷,她在昏迷前看見他滿臉慌亂,那雙向來沉穩如山的眼睛裡全是恐懼,像是怕極了她會消失。醒來後又見他守在榻邊,衣裳沒換,胡茬沒刮,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握著她的手始終沒有鬆開過。
她忽然覺得,或許皇爺待自己,也不全是貪圖美色。
或多或少,總歸是有幾分真心的。
既然如此,她為什麼不能試著多愛一點眼前這個男人?至少在危險的時候,他會緊緊抓住她的手。
她輕聲道:「皇爺。」
「嗯?」
「臣妾那日說喜歡皇爺,不是哄人的。」
蕭景珩手裡的硃筆停住。
寧洛臉慢慢紅了,卻沒有躲:「臣妾以前總怕自己分不清感激和喜歡。現在分清了。」
蕭景珩放下筆,走到榻邊。
他沒有說話,只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帶著一點珍重。
寧洛忽然有些想哭。
「朕知道。」他低聲道,「朕也是。」
這三個字,比任何情話都重。
屏風外,蕭晏站住了腳。
他原本奉皇后之命來探望,剛到帳外便聽見裡面的說話聲。寧洛聲音虛弱,卻帶著笑意,父皇的語氣低柔,是他從未聽過的溫柔。
他知道自己不該聽。
可腳像被釘住一樣,動不了。
嘉寧從另一邊走向帳子,看見他獨自一個人沉思,奇怪道:「皇兄,你怎麼不進去?」
蕭晏回神,接過她手裡的托盤:「孤還有事。你進去吧。」
嘉寧看他臉色不好:「你是不是也擔心寧洛?」
蕭晏沉默片刻:「她是為了救駕受傷,孤自然感激。」
這話合情合理。
可他說完,心裡卻更空。
他停在風裡很久。
第一次,他無法再把對寧洛的在意解釋成厭惡。
可若不是厭惡,又是什麼?
答案太荒唐,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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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洛傷後第二日,皇后和淑貴妃都派人送來了補品。
東西被擋在營帳外,趙全親自來問皇上的意思。蕭景珩看都沒看,只道:「收下,驗過後封存。」
寧洛聽見,輕聲道:「皇爺懷疑後宮?」
「朕懷疑許多人。」
「包括臣妾麼?」
蕭景珩看她一眼:「你若再胡說,今日的蜜餞減半。」
寧洛立刻閉嘴。
她這副識時務的樣子讓蕭景珩又氣又笑。傷成這樣還要逗他,偏偏他還真拿她沒辦法。
他忽然意識到,寧洛已經成了他日常里最柔軟也最要命的一處。
她笑,他便心安,她皺眉,他便煩躁,她一受傷,他所有帝王的冷靜都差點碎在獵場上。
這不是好事。
帝王不該有這樣明顯的軟肋。
他看著寧洛又拈起一塊蜜餞,小口小口地咬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一隻偷到松果的小鹿,眼睛還時不時往他這邊瞟一眼,似乎在確認他有沒有發現她多吃了。
蕭景珩在心裡嘆了口氣,就算是軟肋,他也認了。
他放下摺子,心想,該給這個小東西什麼賞賜才好。
她對這些身外之物從來不上心,承華宮庫房裡堆了多少貢品,她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那就給她能站穩的東西。
位分是虛的,可在這宮裡頭,虛的往往比實的更管用。
她如今已是貴妃,再往上便是皇后——中宮之位非社稷大事不可動搖,況且皇后這些年替他穩著後宮,生兒育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那就只能晉她為皇貴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