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第一日,天高雲淡。
獵場上旌旗獵獵,宗親朝臣分列兩側。蕭景珩一身玄色騎裝,腰間佩弓,眉目比在宮中更顯鋒利。寧洛騎在一匹溫順的栗色馬上,披風被風吹得輕輕揚起。
嘉寧遠遠朝她揮手,扯著嗓子喊:「洛洛,別摔了!」
寧洛差點被這一聲喊得從馬上滑下去。蕭景珩側頭看她一眼,唇角微揚:「怎麼,公主說中了?」
「陛下不要也跟著笑話臣妾。」
蕭景珩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眼底那點笑意卻還掛在眼尾。
圍獵開始後,寧洛本不該深入獵場。蕭景珩安排了侍衛隨行,只讓她在外圍看看。可她膽子比想像中大,見一隻灰兔從草叢裡竄過,竟下意識夾了夾馬腹。馬小跑起來,她自己先嚇了一跳。
蕭景珩在不遠處回頭,聲音陡然拔高:「寧洛!」
她忙勒住韁繩,揚聲道:「臣妾沒事!」
下一瞬,一頭受驚的鹿從林間狂奔而出,後頭竟緊跟著一匹失控的馬。那馬鞍空著,眼睛發紅,口鼻噴著粗重的白沫,像是被什麼東西刺激過,直直朝御駕方向撞來。
「護駕!」
場面瞬間亂了。
蕭景珩勒馬避開,正要拔弓,寧洛卻看見林間有一點寒光閃過。
不是驚馬。
還有暗箭。
她幾乎來不及想,猛地扯動韁繩沖了過去,聲音尖利得幾乎變了調:「陛下,小心後面!」
蕭景珩聽見她的聲音,側身避箭。那支箭擦著他的肩甲飛過,卻因為這一避,驚馬已經撞到近前。寧洛的馬受驚揚蹄,她整個人被甩得一歪,仍死死拉著韁繩,試圖擋開沖向蕭景珩的方向。
混亂中,她只覺得手臂一痛,像被火燒過。
蕭景珩一箭射中驚馬前腿,馬轟然倒地。侍衛撲上去控制場面。林中刺客很快被追,但對方顯然早有準備,留下的只有一具服毒身亡的屍體。
「洛洛!」
蕭景珩翻身下馬時,聲音里已經沒了平日的鎮定。那個在朝堂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男人,此刻喊她名字的聲音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寧洛坐在地上,臉色發白,手臂上鮮血順著袖口往下滴。她看見他奔過來,第一反應竟是笑了一下,聲音有些虛,卻還撐著平日的俏皮:「陛下,臣妾沒摔得很難看吧?」
蕭景珩臉色鐵青,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去按她手臂上的傷口,又怕弄疼她,手指懸在半空竟有些不知往哪放:「別說話了洛洛,太醫馬上就來。」
他把她抱起來,力道很穩,手卻有些發緊,指節攥得泛白。
周圍朝臣都怔住了。
他們見過皇上憤怒,見過皇上運籌帷幄,見過皇上在朝堂上一句話定人生死,卻從未見過他這樣慌。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明白,昭寧貴妃在皇上心裡,絕不是一個新鮮寵妃那麼簡單。
太醫被急召而來。
蕭晏也衝到了近前。他原本離得不遠,看到寧洛墜馬時,身體比理智更快。可他剛跑出幾步,便看見父皇已經將她抱起。
他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他有什麼資格過去?她是父皇懷裡的人,是他該稱一聲貴妃的長輩。可他望著寧洛汩汩流血的手臂,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緊,指甲刺破掌心,那點疼痛卻壓不住胸口翻湧的窒悶。
「陛下別怕。」寧洛靠在蕭景珩懷裡,聲音很輕,眼皮已經有些撐不住了,「臣妾不怕疼。」
蕭景珩眼眶微紅,幾乎是咬著牙道:「朕沒怕。」
寧洛看著他,意識漸漸模糊。她其實知道他怕了。這個比她年長許多、坐擁天下的男人,在這一刻怕得像失去了所有從容。她想抬手碰碰他的臉,可手臂疼得動不了。
她昏了過去。
蕭景珩抱著她,抬眼看向跪了一地的侍衛,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封鎖獵場。今日之事,務必查清楚,是誰想要刺殺朕。」
——
夜色降臨時,獵場營地燈火通明。
蕭景珩把寧洛抱回營帳後,獵場外的風聲都像停了。
負責護衛的禁軍統領跪在帳外,額頭抵地,半個字也不敢辯。
趙全來回傳話,臉色也是白的。皇上沒有立刻處置任何人,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驚。
帳內,太醫剪開寧洛染血的袖子。傷口在小臂外側,箭刃擦過,皮肉翻開,看著嚇人,好在未傷及筋骨。嘉寧在旁邊看了一眼,眼淚又掉下來。皇后讓人把她帶出去,她卻死活不肯走。
皇后沉下臉,聲音不高卻極有分量:「你在這裡哭,只會讓太醫分心。」
嘉寧這才被嬤嬤半哄半拉地帶走,出了帳門還在抽噎。
蕭晏站在帳門外,聽見嘉寧哭聲越來越遠,心裡也像被什麼拉扯著。
他不能進去,不能問,不能像嘉寧那樣哭,也不能像父皇那樣守在榻邊。
他只能站在合適的位置,做一個合適的太子。
可他的目光總是落向帳中那盞晃動的燭火,怎麼都收不回來。
一名侍衛匆匆趕來,在帳外低聲稟報。
說林中找到的那具刺客屍體,身上搜出了半枚燒焦的符紙,符紙上殘留的香灰與之前承華宮香丸案中的痕跡相似。
此外,刺客的手腕上繫著一截灰繩,三股絞成一股,末尾打了如意扣。這種繩結並非尋常裝飾,而是謝家軍中舊部慣用的聯絡暗記。
蕭晏臉色微變。
謝家。淑貴妃的母家。
可他沒有立刻開口。香灰可以仿,繩結可以栽贓。單憑一具屍體上的兩樣東西,不足以定一個貴妃的罪。
他皺了皺眉,讓侍衛將物證封存,不許外傳,轉身進了帳中向父皇稟報。
蕭景珩聽完,握著寧洛的手沒有鬆開,沉默了片刻,只說了兩個字:「繼續查。」
他臉上的神情很淡,可蕭晏看得分明,父皇眼底的殺意已經壓不住了。
這一刻,蕭晏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寧洛面對的不是後宮裡幾句冷言冷語,而是有人想要她的命。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某處驟然收緊。他抬頭看向榻邊,正好看見蕭景珩握著寧洛的手,低聲叫她的名字。
父皇的背影有些僵,像是全天下的擔子都壓在肩上,卻仍怕護不住懷裡一個人。
蕭晏垂下眼,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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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後,獵場外起了霧。
巡衛的火把在霧氣里明明滅滅,像一雙雙藏在暗處的眼。蕭景珩守在寧洛帳中,外頭的審問一輪接一輪送來。他看著供詞,臉色越來越冷。
有人想殺他。也有人想借他的死或傷,把寧洛徹底釘在禍水的位置上。
若今日他真出了事,朝堂第一件事不會是追查刺客,而是把昭寧貴妃推出來祭眾怒。
想到這裡,蕭景珩握著供詞的手一點點收緊,指節捏得發白。
寧洛還在昏睡,呼吸輕淺,臉頰因為高熱泛著不正常的緋紅。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掌心觸到一片滾燙,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這個傻丫頭,那暗箭自己躲開並不難,她卻偏偏替他擋了。
他心裡又是心疼又是憐愛,又泛起一層說不清的愧。
他想起自己做過的事——那些她渾然不覺的算計,那些他以為天衣無縫的布置。
他抬手替寧洛掖被角時,指尖碰到她鬢邊那支並蒂海棠玉釵。
釵身已經斷了,一道細細的裂紋從海棠花蕊處蜿蜒而下,將兩朵並蒂的花生生劈成兩半。大約是墜馬時磕在了石頭上,玉質再溫潤,也經不住這一摔。
蕭景珩將斷釵拿在手裡看了片刻,燭光下那裂紋愈發清晰,像一道永遠合不攏的縫隙。
他把斷釵擱在榻邊的小几上,許久沒有動。
他承認,把這支釵簪在她發間時,他心裡想的並不全是風月。寧家剛復爵位,她又是自己最寵愛的貴妃,前朝後宮早已暗流涌動。若她再生下皇子,前朝後宮的平衡便會被連根拔起。他已經有一個出類拔萃的太子了,不需要再添一個讓朝臣站隊的由頭。
所以他用最溫柔的方式,給她最隱秘的桎梏——他說並蒂寓意情深,讓她日日戴著,她便真的日日戴著,歡喜得像只不知籠子為何物的雀。
卻不知這釵在麝香汁中浸泡了數年,藥性早已滲進玉料深處。簪在髮髻里,釵尾貼著耳後的肌膚,藥性便從那兒絲絲縷縷地滲進去,日復一日,她承寵三年都未曾有孕。
她待他一顆真心,毫無保留,連命都敢豁出去,而他給她的卻是一支浸過麝香的玉釵。他忽然不敢想,若有朝一日她知道了真相,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時,會不會全是失望。
可她衝出去替他擋箭的時候,連想都沒想。
那支釵碎在她鬢邊,碎在他眼前。像某種隱喻——他精心布下的棋局,被她用命一衝,便全亂了。
也許有些事本不該算得那樣清。寧家要坐大,便坐大。太子要忌憚,便忌憚。她若真有福氣生下皇子,那便是她的福氣。
他將斷釵收了起來,沒有再擱在榻邊,也沒有再多看一眼。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