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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秋獵中

2026-09-15 10:46:43 作者: 月下千霜

  出發去獵場那日,嘉寧也鬧著要去。

  皇后原本不想讓她隨行,怕她路上貪玩惹事,獵場上刀箭無眼,萬一出了岔子不是鬧著玩的。嘉寧在鳳儀宮軟磨硬泡了大半個時辰,皇后愣是沒鬆口。

  她便轉道去了承華宮,一進門便抱住寧洛的胳膊,整個人掛在她身上不肯撒手。

  「你去同父皇說,父皇最聽你的。」嘉寧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語氣里全是篤定,「你說一句,頂我說一百句。」

  寧洛哭笑不得,被她晃得手裡的茶都差點灑了:「公主這是把臣妾當說客了?」

  「不是說客,是貴妃娘娘。」嘉寧眨了眨眼,一本正經地糾正,「很厲害的貴妃娘娘。」

  寧洛被她逗得笑出聲來。她看著嘉寧那張寫滿了「我想去」三個字的臉,終究還是心軟了,答應替她提一提。

  她同蕭景珩說起時,措辭很是小心,只說公主難得趕上秋獵,圍場開闊,又有這麼多人看顧著,大約不會有什麼閃失。蕭景珩聽她說完,沒有立刻答話,只是看著她。

  「你倒會替她求情。」

  寧洛想了想,老實道:「公主想去,陛下若不放心,多派些人跟著就是了。」

  「你也想她去?」

  寧洛點點頭,如實說:「路上有她在,熱鬧些。」

  蕭景珩聽出她這話是真心實意的,不是客套,不是討好,而是真的覺得有嘉寧在,路上會熱鬧一些。他看了她一瞬,便允了。

  嘉寧得知消息後,高興得差點把寧洛撲倒在椅子上,連聲說自己從前那些挑剔都是不懂事,以後再也不說她壞話了。寧洛挑起眉,不緊不慢地問:「公主從前還說過臣妾壞話?」

  嘉寧立刻裝傻,扭頭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天花板,一本正經道:「風太大,我沒聽見你說了什麼。」

  這句話不知怎麼傳到了蕭景珩耳朵里。據說他笑了許久,連批摺子時嘴角都沒壓下去。

  隨駕隊伍出宮那日,旌旗蔽空,扈從如雲。御駕出行,陣仗極大,滿朝文武與宗親勛貴列道相送,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上。

  寧洛坐在車中,偶爾聽見外頭壓低的議論從車簾縫隙里飄進來。

  有人說皇上太寵,昭寧貴妃入宮不過年余,便已恩寵至此,連秋獵都片刻不離。

  有人說昭寧貴妃命好,寧家翻了案、復了爵,她自己又在後宮獨得聖心,這等福氣旁人幾輩子也修不來。

  也有人提起寧家舊臣近來接連復職的事,語氣複雜,意味深長。

  寧洛放下車簾,將那些聲音隔絕在外。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覺得慌亂,也沒有在心裡反覆琢磨那些話里的惡意與揣測。

  她只是靠在車壁上,聽見外頭馬蹄聲與號角聲交織在一起,心裡是平靜的。

  她如今知道了,議論不會因為她躲著就消失。這座宮城裡的每一張嘴都在等著看她的下場,與其時時害怕被議論,不如把自己的路一步一步走穩。

  到了行宮,寧洛第一次見到真正的獵場。

  行宮依山而建,推開後殿的窗便能望見連綿起伏的山林。

  秋日的草木褪去了盛夏的濃綠,染上層層疊疊的金黃與深紅,風一吹便翻湧如浪。遠處旌旗在風裡展開,獵獵作響,隱隱能聽見號角聲從山林深處傳來,悠長而遼闊。

  

  寧洛站在高處看了許久,風吹起她鬢邊的碎發。她抬手按住髮絲時,指尖不經意碰到了鬢邊那支並蒂海棠玉釵。

  釵身溫潤,觸手生暖,她下意識將釵正了正。

  蕭景珩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目光在她鬢邊那支玉釵上停了一瞬:「洛洛喜歡這裡嗎?」

  「喜歡。」她頓了頓,又認真地補了一句,「但臣妾不喜歡摔。」

  蕭景珩笑了,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碎發攏到耳後,掌心順勢在她頭頂按了按:「朕看著你,不會讓你摔。」

  寧洛回頭瞪他,把他的手從自己頭頂拿下來:「臣妾快十九了,陛下能不能別再摸臣妾的頭。」

  「朕知道。」蕭景珩收回手,面上是一本正經的神色,語氣卻帶著幾分故意的促狹,「正是最會鬧脾氣的年紀。」

  寧洛哼了一聲,轉身便走。蕭景珩不緊不慢地跟上去,兩人之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一個走得氣鼓鼓,一個跟得悠哉游哉。遠處的宮人遠遠瞧著這一幕,只覺得皇上當真是寵得沒邊了,連昭寧貴妃使小性子,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第二日試馬時,寧洛換了騎裝出來。

  日光正好,鋪在草場上像一層流動的金。胭脂色騎裝束出她纖細的腰身,馬場上風一吹,披風揚起一角,露出裡頭束得利落的袖口和長靴。她大約是睡得好,面色比昨夜多了幾分紅潤,站在秋日晴空下,明艷得讓人移不開眼。那支並蒂海棠玉釵在她鬢邊微微晃動,日光落在暖玉上,泛出一層柔和的瑩光,襯得她整個人都亮了幾分。

  蕭景珩原本正同幾位隨駕的武將說話,目光落在她身上之後,話音便停了。

  武將們等了一會兒,不見皇上開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飛快地把頭扭了回來,目不斜視地盯著面前的馬鞍,仿佛那馬鞍上忽然開出了一朵花。

  寧洛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問:「陛下看什麼?」

  蕭景珩沒有答。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當著馬場上所有人的面,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四周瞬間安靜。那幾個武將齊刷刷低下頭,盯著腳下的草地,仿佛那片草上有什麼關乎國運的秘密。宮人們跪了一地,腦袋埋得一個比一個低,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也一起埋進土裡。

  寧洛嚇得摟住他的脖頸,臉騰地紅到了脖子根,壓低聲音急切地道:「陛下,這是白日!」

  「朕知道。」蕭景珩抱著她往御帳的方向走,步伐沉穩,神色坦然得像是在處理一樁尋常的朝務。

  「還有人看著!」寧洛幾乎是在他耳邊低喊。

  蕭景珩像是被這句話提醒了,停下腳步,騰出一隻手,抖開自己的披風,不緊不慢地蓋在她臉上。

  披風落下來,把她的視線遮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他低沉的嗓音從頭頂傳下來:「他們看不見。」

  據說,這是本朝開國以來,頭一回有皇帝在圍獵前光天化日之下,把隨駕的貴妃從馬場上直接抱進了御帳。

  外頭的人都低下了頭,誰也不敢抬眼。只有風還在吹,旗幡還在獵獵作響,和一群裝聾作啞恨不得就地消失的宮人。

  等寧洛再從帳中出來,已經換了一身衣裳,髮髻也重新梳過。

  她站在帳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臉色恢復如常,可臉上那層薄紅卻怎麼都壓不下去,像是從皮膚底下往外燒,越壓越艷。

  她抬手摸了摸鬢邊,那支玉釵倒是穩穩地簪在原處,大約是方才他抱她時,一直小心地沒有碰到。

  嘉寧在帳外不遠處等著,見她出來,歪著頭盯著她看了半晌,也不說話,只是眨巴著眼睛,一副「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什麼都不說」的表情。寧洛差點想把她手裡的點心收回來。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一切暗流涌動。

  一個不起眼的馬夫正低頭給馬刷毛。

  他穿著和其他馬夫一般無二的粗布短褐,雙手沾滿草屑與泥漬,動作嫻熟而麻木,任誰也看不出異樣。

  可當他抬手去夠馬背上的鬃毛時,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內側一截灰線。

  那並非普通的繩結,而是用三股細線絞成一股,繞了三匝,末尾打了一個極小的如意扣。這是軍中最隱秘的聯絡記號,只有少數人認得。

  沒人注意他。除了遠處一個東宮侍衛。

  那侍衛正按刀巡哨,目光掃過馬廄時,恰好看見那一截灰線在日光下閃了一下。他瞳孔微縮,腳步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老鄭!」同伴在後頭喊他,聲音夾在風裡傳過來,「校尉叫你去對哨牌,別磨蹭。」

  那侍衛的腳步頓住了。他猶豫了一瞬,目光在馬夫和同伴之間飛快地切了一下。軍中紀律森嚴,無故盤查同袍是重罪,單憑一截灰線,他沒有任何證據。若鬧出事來,不僅打草驚蛇,還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他又看了那馬夫一眼。馬夫仍舊低著頭刷馬,渾然不覺方才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來了。」侍衛鬆開刀柄,轉身大步朝同伴走去。

  他走之後,馬夫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然後他放下刷子,將袖口往上拽了拽,那截灰線便消失在粗布之下,再也看不見了。他牽著馬混入人群中,不過幾步,便像一滴水沒入了河裡,再也分辨不出。

  傍晚時分,蕭晏從演武場回來,經過馬廄時忽然停下腳步。

  暮色沉沉,馬廄里的馬們正低頭吃草料,偶爾打一個響鼻,一切都與尋常無異。


  可蕭晏卻皺起了眉。他聞見一股極淡的藥味,不像宮中常用的安神香那樣甜膩,也不像太醫院的藥草那樣清苦。

  這味道更像某種被碾碎的草汁,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辛香,極淡,淡到幾乎被馬廄里的草料味和皮革味蓋過去。

  他站著沒動,試圖辨認那味道的來源。可風一過,那絲藥味便散得乾乾淨淨,仿佛從未存在過。

  「來人。」蕭晏沉聲道。

  隨從立刻上前。



  隨從領命而去。可查了半個時辰,什麼也沒查到。馬夫們的腰牌一個個驗過,全是行營里備了檔的老人,沒有一張生面孔。

  隨從回來復命時,蕭晏站在馬廄門口,面色沉沉地望著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色。

  他心裡有一根弦在隱隱顫動,那是一種久經歷練才能養出的直覺,說不出緣由,卻足以讓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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