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便到了每年固定的秋獵。
秋獵原本與寧洛關係不大。她才剛受了那場香丸的風波,皇后也屬意她在宮裡好好歇著,不必去獵場吹風勞頓。禮部擬隨駕名單時,本沒有她的名字。
可寧洛其實很想去。
她騎術雖算不得精湛,膽子卻不小。這些日子在承華宮養著,嘉寧隔三差五跑來講獵場上的熱鬧,圍獵時萬馬奔騰的場面,夜色里連綿的篝火,還有那些騎著馬背著弓的世家子弟如何較量騎射。寧洛嘴上說著「臣妾不羨慕」,眼睛卻亮了好幾回,聽到精彩處連茶都忘了喝。
蕭景珩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等禮部把秋獵隨駕名單呈上來時,他提起硃筆,隨手便在末尾添了「昭寧貴妃」四個字。
禮部官員接過名單一看,面露難色,斟酌著措辭道:「陛下,貴妃娘娘入宮不久,此番隨駕恐怕太過顯眼,不如等來年。」
蕭景珩抬起眼,只問了一句:「貴妃不能隨駕?」
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平淡。可那禮部官員與他目光一對,後頭的話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連忙躬身道:「臣不敢。」
寧洛聽說後,嘆氣道:「陛下就不能委婉些麼?」
蕭景珩正攤著獵場圖看地形,聞言頭也不抬,語氣尋常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朕沒有問他是不是想替朕做主,已經很委婉了。」
寧洛被堵得無話可說。
圍獵前幾日,蕭景珩親自帶她去馬場試馬。
寧洛換上那套他早些時候賞下的胭脂色騎裝,外罩一件薄披風,從更衣處走出來時,馬場邊的風正巧掀起披風一角,露出裡頭束得利落的腰身。
秋日午後的陽光鋪在她身上,將那身胭脂色染得鮮亮欲燃,整個人明艷得像是這馬場上最不容忽視的一抹顏色。
蕭景珩正在與馴馬的侍衛交代事情,目光落到她身上後,話音便停了。
他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從她的髮髻一路滑到靴尖,最後停在她臉上,忽然道:「朕的洛洛果真國色天香。」
寧洛被他看得臉熱,下意識扯了扯披風邊角,小聲道:「陛下是來看馬的,還是來看臣妾的?」
「都看。」
兩個字,坦蕩得理直氣壯。寧洛瞪他一眼,耳根卻悄悄紅了。
馬場上牽來一匹溫順的小母馬,毛色栗黃,個頭比旁的獵馬矮了一截,瞧著很是乖巧。寧洛伸手摸了摸馬鬃,那馬打了個響鼻,拿鼻子拱她的手心,她忍不住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倒並不害怕。
蕭景珩挑眉:「會騎?」
「會一點。」寧洛語氣裡帶了些小小的得意,像是被問了拿手的事,忍不住要顯擺,「小時候兄長教過。」
她說這話時嘴角還翹著,渾然不覺自己提了誰。蕭景珩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只抬了抬下巴:「那上去試試。」
寧洛踩鐙上馬,動作還算利落。
可她到底多年不曾騎過,馬一走起來,身子便跟著晃了晃,原先那點從容瞬間散了七八分。
她立刻抓緊韁繩,脊背繃得筆直,臉上的鎮定差點沒繃住。
蕭景珩站在一旁,一手替她牽著馬,將她的窘態盡收眼底,笑得很輕:「這就是你說的『會一點』?」
「陛下小看人。」寧洛嘴硬,可手卻把韁繩攥得更緊了。
「朕不是小看你。」蕭景珩不緊不慢地牽著馬往前走,步伐放得很慢,像是在遛彎,「是怕你摔了,回頭又怪朕沒看住。」
寧洛耳根一紅:「臣妾才不會。」
蕭景珩回頭看她一眼,陽光從他肩頭掠過來,落在他含笑的眼尾:「你現在這語氣,就像已經在怪朕了。」
寧洛被他一語道破,又羞又惱,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那一眼裡沒有半分怒意,倒像是被慣壞了的小姑娘沖親近的人使小性子。
蕭景珩被她瞪了,不但不惱,反而笑出了聲。
馬場邊的趙全遠遠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感嘆。
皇上在朝堂上殺伐果斷,眼神一掃便能叫滿殿文武噤聲,可到了昭寧貴妃這裡,竟能牽著馬陪她繞了一圈又一圈,被瞪了也不惱,被嗔了反而笑。
這哪裡是寵妃,這分明是寵了個祖宗。
不遠處,蕭晏也在練騎射。
他張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隨侍正要喝彩,卻見他並沒有看箭靶,目光不知何時偏向了馬場另一端。
父皇正替寧洛扶著韁繩。
那種笑,是他極少在父皇臉上見過的,不是朝堂上對著臣子的客氣,也不是對著他們這些兒女時的端方,而是一種全無防備的、鬆快的暢懷。
蕭晏收回目光,重新搭箭。
拉弓,瞄準,放箭。
箭矢飛出,卻偏了半寸,釘在靶心邊緣。
隨侍一愣,脫口道:「殿下?」
蕭晏已經垂下執弓的手,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聲音冷淡:「風偏。」
隨侍下意識抬頭看了看旗杆。旗幡紋絲不動。
今日無風。
圍獵前夜,行宮裡燈火連綿。
寧洛試完明日隨駕要用的騎裝,正讓宮女收起來,蕭景珩便掀簾進來了。
他大約是剛從議事廳過來,身上還帶著外頭夜風的涼意,進來時帶起一陣極淡的松木氣息。
他看見她一身窄袖騎裝站在那裡,腳步微微一頓。
寧洛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的溫度她太熟悉,臉上立刻燒了起來,連忙道:「臣妾在換衣服呢,皇爺先出去等下。」
「別換了。」蕭景珩走近,伸手自然而然地扣住她的腰,低頭看她。燭光從側面映過來,在她眉眼間落了一層柔和的光。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這樣很好看。」
寧洛被他看得發慌,知道他有想要了。目光躲來躲去不知往哪放,只好拿話搪塞:「明日還要早起呢。」
「朕知道。」
「那陛下還……」
後頭的話被他低頭堵了回去。
行宮的夜比宮裡更靜。
窗外有秋蟲低鳴,遠處偶爾傳來巡衛換崗的腳步聲,被夜風送進來,又輕飄飄地散了。寧洛卻咬著唇,控制自己不發出聲音。
她起初還惦記著明日圍獵,怕起晚了讓人笑話,後來被他吻得暈暈乎乎,連自己何時被抱到榻邊都記不清了。
蕭景珩今晚並不急切。他像是格外喜歡她這身騎裝,指尖慢慢挑開束帶,動作甚至稱得上耐心。
可這份耐心底下又藏著一股不肯言明的占有,他偏要在她羞得要躲的時候把人按回來,偏要聽她聲音軟下去、眼尾紅起來。
「陛下總說臣妾嬌氣。」寧洛被他箍在懷裡,聲音軟得不像自己的,帶著一點委屈的鼻音,「明明是陛下欺負人。」
「嗯,是朕。」他承認得太坦然,反倒叫寧洛沒了話。
她被他抱著,眼尾還掛著一點潮紅,唇角卻忍不住彎起來。
那笑意淺淺的,像是被欺負狠了又無處說理的小動物,又像是一種只有對他才會露出來的、毫無防備的親昵。
蕭景珩低頭看她,只覺得胸口那點喜歡越陷越深。
起初他疼她,像疼一個受過傷的小姑娘,給她錦衣玉食,替她遮風擋雨。
後來寵她,是喜歡看她重新鮮活起來,會笑,會鬧,會使小性子。
她會讓他牽掛。她在承華宮被栽贓,他在養心殿看摺子,滿腦子卻是她有沒有被嚇著。她會讓他吃味。她隨口提起寧硯,提起蕭晏,語氣坦蕩,他心裡卻會泛起一絲極淡的、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在意。
她讓他在朝堂之外,生出了許多從前不屑一顧的私心。
夜深時,寧洛靠在他懷裡,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間還不忘叮囑:「明日臣妾若騎得不好,陛下不許笑。」
「好。」
「也不許讓太子看見。」她嘟囔著補了一句,「他總板著臉,像個小老頭似的……若被他瞧見臣妾出醜,就更沒面子了。」
蕭景珩睜開眼。黑暗中他的神情看不太清,只聽見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一聲。
「小老頭?」
寧洛已經迷糊了,含糊地「嗯」了一聲,往他懷裡拱了拱,沒過多久呼吸便綿長起來。
蕭景珩低頭看著懷裡睡著的人,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唇角那點笑意半天沒消下去。
第二日清晨,蕭晏在行宮廊下遠遠看見父皇親手替寧洛披上斗篷。
那斗篷是白狐裘鑲的邊,風毛出得極好,蓬鬆柔軟,幾乎把她半張臉都襯得更小了。
寧洛仰頭不知說了句什麼,大約是嫌系帶勒得太緊,父皇便低頭替她重新理了一遍,末了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
那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
寧洛被他點得往後縮了一下,卻沒有躲開,反而彎著眼睛笑了。
晨光從廊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那笑容乾淨得不像這宮牆裡該有的東西。
那一幕本該是溫馨的。
蕭晏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一粒沙子落進蚌殼,微不足道,卻無法忽視。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移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