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太醫照例來請平安脈。
診完之後,太醫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昨日那香丸的事又提了一嘴,仔仔細細說了那幾味藥材的厲害,說是若長期使用,不僅傷身,還會讓人心神恍惚、情難自抑。
蕭景珩聽完,靠在引枕上,冷笑了一聲。
「她榻上都招架不住朕,」他撩起眼皮,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早的粥不錯,「還用得著這種東西?」
寧洛正端著茶盞送入口中,聞言險些被嗆住,連咳了好幾聲,耳根瞬間紅透:「陛下!」
太醫跪在地上,頭低得快埋進地磚縫裡,恨不得自己沒長耳朵。
寧洛臉紅得快滴血,羞得恨不得把茶盞塞進他手裡讓他閉嘴。可羞惱之後,她心裡那點被污名壓出的委屈,竟也被他這幾句混帳話衝散了些。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看出她昨夜沒睡好,看出她心裡還梗著那件事,所以才用這種渾不正經的方式,告訴她那枚香丸什麼都不是,傷不到她分毫。
她咬著嘴唇,紅著臉瞪了他一眼,卻終究沒忍住,嘴角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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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枝死後,承華宮上下被清查了一遍。
寧洛沒有大張旗鼓地責罰宮人,也沒有搞連坐那一套。她知道此時越亂,越容易讓真正動手的人趁機抹去痕跡。她只讓尚宮重新核對每個人的當值時辰與出入記錄,又請皇后調了兩名老成穩重的嬤嬤過來,幫著把庫房鑰匙和香料帳目重新登記造冊。
宮人們原本惶惶不安,害怕被遷怒,害怕被拉去慎刑司盤問。可見寧洛每日照常起居,待他們與往日無異,那顆懸著的心反倒慢慢落回了肚子裡。有年長的嬤嬤私下感慨,說昭寧貴妃年紀雖輕,遇事卻沉得住氣,這份穩當勁兒,在後宮裡倒是少見。
有一天傍晚,一個小宮女跪在寧洛面前,哭得渾身發抖。她說那日采枝往偏殿去之前,自己曾在迴廊拐角處撞見過她,當時采枝神色慌張,一隻手藏在袖子裡,像是在攥著什麼東西。她心裡覺得不對,卻沒敢聲張。
寧洛問她:「現在為什麼敢說了?」
小宮女抽抽噎噎地道:「奴婢想了這幾日,覺得娘娘平日待下人和氣,從不為難我們。出了這樣的事,娘娘也沒有隨便打罰誰……奴婢覺得,娘娘不是那種會害人的人,也不會隨便要奴婢的命。」
寧洛沉默了片刻,讓貼身宮女把小姑娘扶起來,又讓人給她端了碗熱茶。
這句話聽著輕飄飄的,卻叫她心裡發沉。
宮裡的人,許多時候不是不知善惡,也不是不想說真話。
只是太知道說錯一句話便會丟命,所以人人先求自保。
她若想在這宮裡站穩腳跟,光有皇上的寵愛遠遠不夠——
她得讓承華宮成為一個旁人不敢輕易伸手的地方,而不是一個任人栽贓的軟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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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皇后來了承華宮。
她沒有帶太多人,只帶了一個貼身嬤嬤和一本帳冊。帳冊封皮是暗藍色的,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毛,一看便是時常翻閱的舊物。
皇后在首座坐下,接過寧洛親手奉來的茶,只抿了一口便擱下了。她抬了抬手,讓左右盡數退下。
「打開看看。」皇后將帳冊推到寧洛面前,語氣很淡,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分量。
寧洛翻開,上面記著近三個月各宮香料的分發明細。其中一行被硃筆輕輕圈了出來:淑貴妃宮中曾多領過一批安息香,名義上是稟了夜裡失眠,需用重香安枕。
太醫驗過的那枚香丸里,恰好有一味藥材能與這批安息香中的成分相合。
寧洛合上帳冊,抬頭看向皇后:「娘娘,這能作為證據麼?」
皇后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盞,用碗蓋慢慢撥了撥浮葉。
「能,也不能。端看放在什麼時候,由誰來用。」
皇后看向寧洛,「本宮今日把帳冊給你看,不是讓你現在就拿去與她對質。動一個貴妃,光憑一枚香丸不夠,光憑一個死了的宮女更不夠。」她的聲音不徐不疾,每個字都落得很穩,「你若沉不住氣,急於求成,不但扳不倒她,還會被她反咬一口。這後宮裡頭,最不缺的就是沉不住氣的人,本宮見得太多了。」
寧洛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本宮是想讓你看清楚,在這宮裡,誰是敵,誰是友。」皇后微微傾身,燭光在她眼底投下深沉的暗影,「昭寧,你入宮以來,憑的是皇上的寵愛,這沒有錯。可你要記住——寵愛是旁人的東西,旁人能給你,旁人也能拿走。能讓你在後宮真正站穩的,從來不是恩寵,是你自己。」
寧洛對上皇后的目光,心口微微收緊。皇后這番話里有一種極為複雜的意味,像是為她著想,又像是把她推向某個既定的方向。
她沒有說太多感激的話,只是點了點頭,將那本帳冊輕輕推了回去,神色比方才更沉靜了幾分。
「臣妾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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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淑貴妃的寢宮裡燈火通明。
采枝死了,按理說線索斷了。可皇上沒有罰她,也沒有安撫她。這種不動聲色的態度,比直接發怒更讓她不安。
她跟了皇上多年,太知道蕭景珩的性子。他若當場發怒,說明怒在明處,發過了便過了。他若按兵不動——那就說明心裡已經有了帳,只是在等一個時機。
心腹嬤嬤端著參湯進來,低聲道:「娘娘,皇上並沒有怪罪到咱們宮裡,您也不用太擔心。」
淑貴妃閉了閉眼,手指按著太陽穴,聲音里透著疲憊:「皇上要查,總能查出蛛絲馬跡。這些事經不起查,只是看皇上願不願意往下挖罷了。」
嬤嬤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如今風頭緊,不如娘娘先避一避。」
「避一避?」淑貴妃睜開眼,眼底的疲憊瞬間被一種更銳利的東西取代,「等那個小丫頭站穩了,等她再懷上龍嗣,這後宮裡還有本宮的位置麼?」
她不是沒有得過寵。她太清楚寵愛能帶來什麼,也太清楚失寵會失去什麼。
她熬過了無數個獨守空殿的夜晚,熬過了從新人變舊人的落差,好不容易在後宮熬出了今日的地位。
可寧洛來了,什麼都沒做,便把一切都拿走了。
燭火跳了一下,在淑貴妃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嬤嬤將參湯放在案上,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娘娘,還有一件事……麗嬪那邊,要不要使人去通個氣?」
淑貴妃的動作頓住了。
麗嬪。
采枝是麗嬪宮裡的人,搜出來的香丸,眾目睽睽之下被指證,麗嬪當即就被皇后下令禁足在偏殿,等候徹查。
人是她帶去的,宮女是她宮裡的,無論如何她都脫不了干係。
可淑貴妃想了一夜,也沒想明白——這件事,到底是麗嬪做的,還是旁人做的。
麗嬪是她的人,這幾年跟在她身後,一貫懂得看眼色行事。
若是為了討好主子,背著她在承華宮動些手腳,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可自己並沒有吩咐過這件事。
若不是麗嬪,那藏在偏殿香爐底下的那枚香丸,又是誰放的?
她只覺得一道寒意從脊背竄上來,整件事就像一個精心布好的陷阱,而她竟然在最後關頭,才看清自己也站在陷阱邊上。
她不知道。
這才是最讓她心悸的事。
如今麗嬪被關起來了,若她在裡頭撐不住,把什麼都往外倒——不管她倒的是不是真的——這盆髒水都會濺到自己身上。
「收尾的事都辦妥了?」淑貴妃問,聲音壓得極低。
嬤嬤忙道:「辦妥了。采枝家裡的人已經遠遠送走,她在宮外的那個弟弟,也安排了人看著,不會讓人尋到。至於麗嬪那邊……她眼下禁著足,誰也見不著,娘娘若是這時候插手,只怕反而惹眼。」
淑貴妃沉默了許久,抬手撥了撥燈芯,火苗猛跳了幾下,把她眼底的陰翳照得明明暗暗。
「什麼都別做。」她最終開口,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麗嬪那裡,不許遞話,不許傳信。她若聰明,就該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她若不聰明……」
她沒有說完。
可嬤嬤聽懂了,垂著頭不敢接話。
燭火又跳了一下。淑貴妃獨自坐在燈前,手邊的參湯早已涼透,她卻一口也沒有喝。
她忽然有些心驚——什麼時候開始,她竟也看不透這局棋了?
原以為不過是一枚小小的香丸,借麗嬪的手放出去,成則寧洛失寵,敗也燒不到自己身上。可如今麗嬪被關,皇上按兵不動,皇后冷眼旁觀,而她坐在這空蕩蕩的寢殿裡,連自己是不是那隻黃雀都分不清了。
「寫信回去,」她開口道,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告訴父親,那邊的人先留著,有大用。」
嬤嬤一驚:「娘娘是說……用那批人?那可是咱們最後的本錢了。」
「既然小打小鬧動不了她,」淑貴妃看著跳動的燭火,眼底沒有半分溫度,「那就換個能讓皇上也亂的局。本宮就不信,他能只顧著承華宮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