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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香丸疑雲

2026-09-15 10:46:31 作者: 月下千霜

  皇上本就不怎麼踏足後宮,晝夜勤勉,一顆心全撲在了前朝政事上。

  自太子出生後,他對後宮更是一副擺設的態度,一月里也難得召幸一兩回。

  寧洛進宮之後,連這點本就稀薄的雨露也被她全占了去。

  皇上除了承華宮,再不踏入其他宮中一步。那些曾經好歹能見著皇上一面的嬪妃們,如今連養心殿往哪個方向都快忘了。

  後宮的怨氣,一日厚過一日。

  起初還只是私下嘀咕,後來漸漸有了些遮遮掩掩的閒言碎語。

  有人說,承華宮那位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專勾著皇上不去別處。

  也有人說,若不是用了見不得人的東西,皇上怎會夜夜宿在同一處,宮裡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的事了。

  話沒有點名,卻句句往寧洛身上落。

  這些流言像夜風裡的濕氣,看不見摸不著,卻一點點滲進各宮的牆角。

  寧洛不是沒有聽見風聲,只是她知道,這種事越辯白越顯得心虛,不如沉默。



  ----

  那日淑貴妃領著幾位嬪妃來承華宮探望,說是聽聞寧洛近來胃口不佳,特意送些新制的花露來。

  淑貴妃穿了一身藕荷色宮裝,面上帶著三分笑意七分關切,進門便執了寧洛的手,溫聲細語地問了幾句身子可好些了、夜裡可睡得安穩。

  寧洛知她來意不純。淑貴妃與她素無交情,忽然這般熱絡,其中必有文章。可伸手不打笑臉人,她不能將人拒之門外,只好含笑讓宮人奉茶看座。

  「妹妹這承華宮,真真是金屋藏嬌。」淑貴妃落了座,環顧四周,笑著讚嘆道。

  其他幾位嬪妃連聲附和,目光從殿中陳設一一掠過。

  那多寶閣上的白玉瓶是去歲南邊進貢的,統共就兩對,一對在太后那裡,一對便擺在承華宮。案上的硯台是前朝古物,皇上用了多年,寧洛一句「這筆墨順手」,第二日便送到了她桌上。

  宮裡的好東西流水似的往承華宮送。若不是寧洛不愛奢華,皇爺怕是恨不得打開國庫任她挑揀。

  眾人嘴上笑著夸,心裡卻咬碎銀牙。

  坐了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淑貴妃身邊的麗嬪忽然抬手按住額角,面色發白,說承華宮的香氣聞著不對勁,叫人心悸氣短。

  話音剛落,另一位坐在下首的嬪妃也蹙眉掩住口鼻,遲疑道:「這香……似乎不是宮中慣用的安神香,聞著甜膩了些。」

  殿中氣氛驟然凝固。

  寧洛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心裡沉了下去。她看向殿角的香爐,今日並未燃香——她白日裡從不點香,這是她入宮以來雷打不動的習慣。

  可對方既然開了這個口,便是有備而來。

  淑貴妃放下茶盞,眉心微蹙,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昭寧妹妹,這香是哪裡來的?宮裡用香有定例,若是底下人偷換了方子,可大意不得。」

  寧洛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靜:「承華宮用香皆有記錄可查。娘娘若覺得不妥,現在便可請內務府來驗。」

  「本宮自然是信妹妹的。」淑貴妃嘆了口氣,語氣懇切得幾乎叫人分辨不出真假,「只是如今外頭本就有些不好的傳言,若承華宮真用了不該用的香,豈不是更叫人誤會?本宮也是替妹妹著想,早些查清楚,早些堵住那些閒人的嘴。」

  這話說得像是處處替寧洛著想,卻輕飄飄地把「傳言」二字又坐實了一次。

  內務府的人來得很快。寧洛端坐原位,看著他們一處處查過去——香爐、香盒、庫房、帳冊。淑貴妃在一旁端著茶慢慢喝著,餘光卻緊緊盯著搜查的下人。

  終於,有人在偏殿香爐底下發現了一枚深褐色的香丸。

  那香丸只有拇指大小,藏在香爐底座與桌面之間的縫隙里,若非特意搬開香爐細查,絕難發現。

  太醫被請來,將香丸放在鼻端聞了聞,又用銀針挑開一角細看,臉色當即變了。

  殿中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太醫跪稟道,這香丸中含有依蘭、廣藿香與數味助情迷神的藥材,若置於香爐中久燃,聞者初時不覺,不久便會心神浮動、情思不寧。此物在民間尚有禁制,宮中更是絕不允許使用。


  話說完,殿中靜得連呼吸聲都顯得刺耳。

  淑貴妃輕輕吸了一口涼氣,將茶盞放回案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這可如何是好?」她轉向寧洛,眼中滿是痛惜,「妹妹,宮裡最忌諱用這些東西狐媚爭寵。你年紀輕,入宮時日又短,若真是底下人背著你做下的,你要早些說清,免得連累了自己。」

  麗嬪在一旁用手帕掩著口鼻,聲音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句:「難怪皇上夜夜宿在這兒……」

  寧洛沒有立刻辯解。

  她垂眼看著那枚攤在白絹上的香丸,指尖一點點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她當然知道這東西不是承華宮的。

  她甚至能大致猜出今日這個局是怎麼布下的——以探望為名,人多眼雜時趁亂動手,再讓人「恰好」聞出異樣,引出搜查。

  每一步都算好了。

  若她慌了,若她跪下喊冤,若她急著撇清自己,反倒正中旁人下懷。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裡,脊背挺直,面上沒有半分慌亂,穩得像一潭深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靜的潭面底下,心跳已經擂鼓般撞著胸口。

  好在,皇上來了。

  蕭景珩剛下朝便聽林全稟報了此事。

  他連朝服都沒換,面色一沉,來得比誰都快。

  御輦到承華宮門口時,抬輦的太監還沒停穩,他已大步跨了下來。

  殿門被推開,眾人齊齊行禮。

  蕭景珩沒有看淑貴妃,沒有看麗嬪,也沒有看跪了一地的太醫和內務府的人。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徑直落在寧洛身上,幾步走到她面前。

  「嚇著了?」

  聲音不高,卻在這寂靜的殿中清清楚楚。

  寧洛抬起頭看他。

  她方才面對淑貴妃的綿里藏針沒有慌,面對滿殿審視的目光沒有亂,甚至面對那枚被搜出的香丸時,她還能穩穩地端坐在那裡。

  可他這句話一出口,像一根手指輕輕撥斷了她緊繃了許久的那根弦。

  她搖頭,聲音壓得很平:「沒有。」

  蕭景珩看了她一瞬,確認她沒事,這才轉過身,面向眾人。

  他掃了一眼白絹上的香丸,又看向內務府的人,開口時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誰放進去的?」

  滿殿皆靜。

  不是「是不是昭寧貴妃放的」,也不是「昭寧貴妃為何用此物」。他第一句問的,是「誰放進去的」。

  這句話里的信任,比任何維護都更有分量。

  淑貴妃端坐在椅中,放在膝上的那隻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她面上仍是那副端莊關切的神情,可嘴角的笑意卻僵了一瞬。

  寧洛也怔住了。

  她知道他會護她,卻沒想到他信得這樣毫不遲疑。

  在所有人都在等待她解釋、等待她慌亂的時刻,他已經替她做了判斷——不是她的錯,是有人要害她。

  那一瞬間,所有盤踞在胸口的委屈和不安都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感激更複雜的東西。

  她忽然不想只站在他身後,讓他替自己擋掉所有的明槍暗箭。

  她想自己看清那些刀從哪裡來。

  「陛下。」寧洛開口,聲音不大,卻很穩,「臣妾想自己查一查。」

  蕭景珩轉身看她。

  寧洛站起身,走到那枚香丸前,將自己的思路一字字說出來:「承華宮每日進出的人皆有記錄可查。今日偏殿的香爐原本並未燃香,香丸藏在爐底而非爐內,說明放東西的人不是為了立刻讓香氣散出,而是為了等搜查時被翻出來。此人未必是承華宮的人——若是我宮裡的人,將東西藏在庫房或寢殿豈不更穩妥?藏在偏殿香爐底下,更像是今日進殿後,趁人多眼雜時動的手腳。」

  她說話時,殿中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入宮不過年余的年輕貴妃。她不疾不徐,條理分明,沒有一句高聲,卻也沒有一絲怯意。

  蕭景珩看著她,眼底深處有一絲驕傲。

  皇后此時也聞訊趕來了。她進殿時帶著一身寒氣,目光先掃過那枚香丸,又掃過滿殿各懷心思的面孔,最後落在寧洛身上,微微頷首。


  「昭寧貴妃說得有道理。」皇后轉向尚宮,「把今日進出承華宮的人名冊拿來,一個不漏。」

  尚宮應聲而去。不多時,一本薄薄的冊子便呈了上來。

  寧洛順著名冊上的記錄,一個一個地排查。她記得很清楚——麗嬪進殿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曾有個宮女端著茶盤經過她身邊,手一抖,茶湯潑了半盞在裙擺上。那宮女連忙跪地請罪,麗嬪斥了她兩句,便讓她去偏殿更衣。

  那宮女名叫采枝,是麗嬪宮裡一個二等宮女。名冊上清楚記著她今日隨麗嬪入承華宮,也記著她曾在偏殿單獨停留了半柱香的工夫。

  采枝被帶來時,臉色已經白得不像話,跪在地上時膝蓋磕出沉悶的聲響。

  淑貴妃皺眉道:「采枝,你今日可去過偏殿?」

  采枝伏在地上,哭著說自己只是弄髒了裙擺去更衣,旁的什麼都不知道。她的哭聲悽厲,額頭一下下磕在金磚上,聽著倒真有幾分可憐。

  寧洛靜靜看著她,目光忽然落在她的袖口上。

  「你袖口上有香灰。」

  采枝的哭聲戛然而止,下意識縮手往袖子裡藏。

  眾人順著寧洛的目光看去,果然見她右手袖口的繡紋邊緣沾著一點深褐色的粉末,顏色與那枚香丸的外層如出一轍。太醫上前取了粉末比對,片刻後回稟:正是香丸外層的余料。

  采枝癱軟在地,嘴唇翕動著,渾身抖得如風中落葉。

  淑貴妃霍然起身,面色鐵青:「大膽奴婢!你竟敢做出這等事來陷害昭寧貴妃!」

  她說得義憤填膺,可那憤怒底下卻藏著另一種情緒——寧洛注意到,淑貴妃說這話時,眼睛一直緊緊盯著采枝,像是在提防什麼。

  采枝渾身抖得厲害,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可她的嘴剛張開,臉色忽然劇變,唇角溢出一縷暗紅色的血來。

  太醫衝上前去,卻已經遲了。

  采枝的身子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了。太醫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掰開嘴聞了聞,神色駭然地搖了搖頭。

  殿中一片驚呼,麗嬪嚇得連退數步,撞翻了身後的繡墩。

  寧洛站在原地,看著倒在自己腳邊不遠處的采枝,手心微微發涼。

  死得太快了。

  快得像有人早就備好了這一步——讓她即使被抓住,也永遠說不出幕後之人。讓她成為一枚用完即棄的棋子,把唯一的線索斷得乾乾淨淨。

  蕭景珩握住寧洛的手,掌心乾燥而溫熱,力道很穩。

  「別看。」

  他的聲音很低,幾乎是貼著她的耳側說的。

  寧洛卻沒有移開眼。她低頭看著采枝尚有餘溫的身體,看著她袖口那一點香灰,忽然覺得宮裡的夜比她想像的還要深。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只做那個被寵著的小姑娘。寵愛能給她底氣,卻不能替她看清所有刀。

  皇后沉聲下令:「把這裡封鎖起來,此事必須徹查。」

  淑貴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裡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顫抖:「麗嬪宮裡的人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究竟是誰在背後指使,可要好好查一查了。麗嬪,你說呢?」

  這話轉得極快,將矛頭直指麗嬪。

  麗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著說自己毫不知情,願意接受任何徹查,只求皇上皇后還她清白。

  蕭景珩看了她倆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任何情緒。可不知為何,殿中的空氣卻因這一眼驟然沉了幾分。

  「是該查。」他收回目光,語氣尋常得就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不止采枝,連她家裡的人,她最近見過的人,她收過的東西,送出的信——全都查。」

  淑貴妃喉間微微一緊。

  當夜,承華宮的燈火很晚才熄。

  宮人們輕手輕腳地收拾了偏殿,打開窗透了許久的氣,又搬來新的香爐點上安神香。可殿中那股壓抑的氣息,卻散得比香氣慢得多。

  寧洛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采枝的供詞和她同屋宮女的筆錄。她反覆看著采枝留下痕跡的那些細節:袖口的香灰,偏殿停留的時間,死前那一瞬間張嘴欲言的神情。

  「她本來想說的,」寧洛低聲道,「她張嘴的時候,不是想求饒,是想說些什麼的。」

  蕭景珩從身後環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沒有接話。

  「皇爺,」寧洛靠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究竟是誰要害臣妾,又要把采枝滅口?」

  「因為活著就會說話。」蕭景珩答得平靜,「只有死人不會開口。」

  寧洛抬頭看他:「陛下知道是誰?」

  蕭景珩垂眼看著她,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他用手指慢慢梳理著她額前的碎發,動作很輕,聲音卻很沉:「知道和能動,是兩回事。」

  寧洛沉默了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宮裡的事,從來不是查清真相便能水落石出那麼簡單。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前朝與後宮千絲萬縷的聯繫、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利益糾葛——有時候,知道是誰,反而比不知道更難辦。

  她靠在他懷裡,忽然覺得宮裡的夜比從前更深了。

  從前她只覺得宮牆高,如今才明白,那高牆的每一塊磚里,都藏著看不見的刀。

  而在遠處某座宮苑中,此刻也許有人正輾轉難眠。

  也許在慶幸采枝死得及時,也許在害怕皇爺的徹查。

  也許正在盤算——

  這一局失了先手,下一局該如何落子。

  那枚香丸,不過是第一顆落下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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