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寧公主近來往承華宮跑得勤。
她嘴上仍不肯承認喜歡寧洛，每回來都要挑剔一番——今日嫌點心太甜，明日嫌寧洛下棋讓得太刻意，後日又說承華宮的花不如她院裡的開得好。
可真到了用午膳的時辰，她又坐著不走了，就等著寧洛開口留她。
寧洛也不拆穿，只笑著吩咐宮人添一副碗筷。
這一日天氣晴好，嘉寧抱著一隻新做的紙鳶來找她。紙鳶是燕子形的，尾巴長長，顏色鮮亮。嘉寧說是父皇叫內務府送來的，非要寧洛陪她去御花園放。
寧洛笑道：「公主不是說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麼？」
嘉寧理直氣壯：「不是小孩子便不能放紙鳶了？這是什麼道理。」
兩人去了御花園。寧洛穿得輕便，宮人遠遠跟著。嘉寧跑在前頭，紙鳶起初飛得極好，誰料風向一轉，那燕子便晃晃悠悠撞到樹上，掛在了高枝間。
嘉寧登時急了：「那是父皇賞我的！」
寧洛抬頭看了看，溫聲道：「別急，讓宮人去取梯子來。」
可她倆方才跑得太快，身邊竟一時沒有宮人跟上。嘉寧急得直跺腳：「等梯子來了，風早把它吹跑了！」
寧洛看她眼圈都紅了，嘆了口氣：「好好好，我先替你瞧瞧。」
她提著裙擺走到樹下，伸手去夠垂下來的線。線被枝葉纏得緊，她踮起腳，指尖勉強碰到一點。嘉寧在旁邊看得心驚，連聲喊：「你小心些！」
寧洛回頭笑：「這會兒知道心疼我了？」
「誰心疼你了！」
話音剛落，寧洛腳下一滑，身子往旁邊栽去。
她以為自己要摔在地上，卻被一隻手穩穩扶住。
少年人的手臂有力，卻極快地鬆開，快得像怕多停一瞬便不合規矩。
寧洛站穩，抬頭看見蕭晏。
「太子殿下。」
蕭晏臉色不太好看，聲音沉得很：「貴妃娘娘身邊竟連個宮人也沒有麼？您什麼身份，在這裡爬樹？」
寧洛被他劈頭一問，還沒開口，嘉寧已衝過來擋在她身前：「皇兄，你凶她做什麼？是我的紙鳶掛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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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晏目光掃過嘉寧：「你也胡鬧。」
嘉寧不服氣，嘟著嘴道：「洛洛又沒說我。」
她喊得太順口，喊完才意識到不對，連忙補一句：「……昭寧貴妃。」
寧洛忍俊不禁。
蕭晏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她方才險些摔倒，髮髻有些散亂，鬢邊一縷碎發垂下來，臉頰因跑動泛著薄紅。
她笑起來時眼睛很亮，和他初見時那個安靜蒼白的貴妃幾乎不像同一個人。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她是父皇的貴妃，是他名義上的長輩。可她明明只比嘉寧大一歲，站在陽光下時，年輕得像一枝剛抽芽的柳。
父皇把她寵得重新有了小姑娘的嬌氣，而他竟在這一瞬間，覺得那樣的她耀眼得刺目。
蕭晏立刻移開眼，聲音繃緊了：「都別動，我來取。」
少年人身手敏捷，個頭又高，三兩下便上了樹，將紙鳶取了下來。宮人這才氣喘吁吁地趕到，見三位貴人在取紙鳶，嚇得臉都白了。
嘉寧抱著紙鳶，總算高興了些。她想拉寧洛繼續去放，寧洛卻看出蕭晏臉色不對，便道：「公主先到那邊去，本宮同太子殿下說兩句話。」
嘉寧狐疑地打量兩人一眼，還是抱著紙鳶走開了。
寧洛轉向蕭晏，微微頷首：「方才多謝殿下。」
蕭晏語氣冷淡：「貴妃娘娘往後還是當心些。父皇如今看重娘娘，若娘娘摔了，御花園上下都要跟著受罰。」
他話說得不算好聽，寧洛卻沒有生氣，只是靜靜看了他一瞬。
蕭晏像被刺了一下，面色微變：「孤只是怕你連累旁人。」
寧洛點點頭，面上不見絲毫惱怒，只輕聲道：「那也多謝殿下。」
她這副不與他計較的模樣，讓蕭晏更加煩亂。
他寧願她像對淑貴妃那樣回擊，至少那樣他還能把心裡那點亂意歸為厭惡。可她偏偏溫和，偏偏把他當成一個脾氣彆扭的晚輩。
寧洛看著他的神色，斂了笑意，認真道：「殿下放心，臣妾進宮，只為替寧家沉冤昭雪。臣妾不會害皇后娘娘，也不會害東宮。」
蕭晏一怔。
「臣妾知道，殿下一直不喜歡我。」她笑了笑，語氣很輕，「若換作臣妾，大約也會心存戒備。可皇后娘娘待臣妾很好，嘉寧也很好——臣妾不會做那樣的事。」
蕭晏喉間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說得太坦蕩，反倒顯得他那些揣測狹隘。可他又不能認，只能冷著臉道：「貴妃娘娘最好記得今日的話。」
「臣妾記得。」
遠處嘉寧喊她，寧洛應了一聲，提裙往那邊走去。蕭晏站在樹下，望著她的背影，許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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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嘉寧去了東宮，興沖沖地說今日寧洛待自己多好，還幫她取紙鳶。
「她若不是貴妃娘娘，說不定能成我最好的朋友。」嘉寧捧著臉，一臉嚮往。
蕭晏本在看書，聽見這句便皺了眉：「她胡鬧，你也跟著胡鬧？」
嘉寧不滿地嘟囔：「皇兄怎麼老凶她？洛洛人很好的。」
「她是父皇的貴妃。」
「我知道呀。」嘉寧眨眨眼，「可她也只比我大一點點。父皇待她，比待我還像疼女兒呢。」
蕭晏手裡的書頁被捏出一道摺痕。
嘉寧還在絮絮地說：「她笑起來可好看了，難怪父皇喜歡。」
「夠了。」蕭晏忽然合上書。
嘉寧被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他：「皇兄？」
蕭晏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了，緩了緩語氣，卻還是繃著臉：「你往後少往承華宮跑。」
「為什麼？」
他答不上來。
因為她是父皇的女人。因為她不該這樣闖進他心裡。因為他每多聽一次她的名字，心裡那點不該有的東西便會更亂一分。
可這些話，他一句也不能說。
嘉寧撇撇嘴，小聲嘀咕：「皇兄越來越像那些老學究了。」
她走後，蕭晏獨自坐在書案前。窗外晚風拂進來，書頁輕輕翻動。他腦中卻總浮現寧洛回頭看他時的那個笑。
他閉了閉眼，低聲道：「荒唐。」
可越是這樣說，那笑意越是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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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園那日之後，寧洛也察覺到蕭晏的態度有了細微變化。
他仍舊冷淡，說話仍舊不算好聽，卻不再像初見時那樣毫不掩飾厭惡。
有一回她從鳳儀宮出來，正遇見他進宮給皇后請安。皇后留她喝茶，蕭晏也在座。
皇后含笑看她，對蕭晏道：「昭寧貴妃日日都這般早來給本宮請安，是個知禮的。」
嘉寧立刻接話，眼睛亮晶晶的：「母后也覺得洛洛好，是不是？」
皇后輕輕看她一眼，帶著提醒的意味：「規矩。」
嘉寧吐了吐舌頭，連忙改口：「昭寧貴妃。」
寧洛忍俊不禁，低頭用茶盞掩住笑意。蕭晏看在眼裡，心裡又是一陣說不清的煩亂。
皇后有意緩和他們，便讓蕭晏送寧洛出鳳儀宮。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宮道很長，風拂過檐角，寧洛手裡的帕子被吹落在地。
蕭晏先一步俯身拾起，遞過去時，指尖幾乎與她相觸。
寧洛接過，客客氣氣地道：「多謝殿下。」
又是這樣。
禮貌，溫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沒有一絲多餘的念頭。
蕭晏忽然停住腳步，聲音壓得極低：「貴妃娘娘似乎總把孤當孩子。」
寧洛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殿下是太子，臣妾豈敢。」
她這一笑，倒叫蕭晏更加懊惱。
他說完便後悔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計較這個。她把他當孩子，不是正好麼？若她真用看男人的眼神看他，那才是萬劫不復。
寧洛見他臉色不對，想了想，認真道：「殿下年紀雖輕，行事卻很穩重。只是臣妾與嘉寧相處多了，有時難免……」
「孤不是嘉寧。」
話一出口，兩人都靜了。
蕭晏別開眼，語氣僵硬：「孤還有事，先走了。」
他走得極快，像要逃開什麼要緊的東西。
寧洛站在原地，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只覺得今日的太子有些奇怪。她沒往別處想，只當少年人自尊心重，不喜被人當晚輩看待。
可蕭晏回到東宮後，卻久久無法平靜。
他不想被她當孩子。他明明還比她年長一歲。
這個念頭比「一見驚艷」更危險。它像一根細刺，扎在心口，不致命，卻拔不出來。
想到這裡，蕭晏已經不敢再往下想了。
當夜他便做了一個夢。夢裡不是鳳儀宮，也不是御花園，而是一處陌生的春日庭院。寧洛沒有梳貴妃的髮髻，只穿著尋常姑娘的淺色裙衫，手裡拎著一盞燈，回頭問他：「你是誰？」
他想說自己是太子，卻發現夢裡的自己也只是個少年。他們之間沒有父皇，沒有宮規，也沒有那一聲荒唐的「貴妃娘娘」。他朝她走近，她沒有退，反而笑了一下。
蕭晏醒來時，窗外天還沒亮。夢裡那點笑意卻像烙在心口上，清白得過分，也危險得過分。
他猛地坐起身，臉色難看地按住額角，發現身體有了反應。
不能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