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入宮後,寧國公府被流放的男丁悉數放回京中,原先被禁足在府中的女眷也都解了禁。
寧國公寧懷遠與世子寧硯前往皇宮謝恩,隨後回到家中。寧夫人等女眷相見,哭作一團。
說起來,寧硯並非寧家血脈,而是寧夫人親姐姐的兒子。寧夫人姐姐早逝,夫家內院寵妻滅妾的糟心事不斷,寧夫人心疼孩子,加上自己多年無所出,便將他收養,正式入了寧家族譜,早早請封為寧國公世子。可沒過幾年,寧夫人忽然懷了身孕,生下了寧洛。寧夫人覺得寧硯是旺子嗣的福星,從此將寧硯視若己出。
寧硯也自小被當作寧家接班人培養,清正剛直,早早便在寧懷遠的推舉下進了戶部歷練。他為人極為冷肅,唯獨在妹妹寧洛面前才會露出笑容——從小父親母親便教導他要保護好妹妹。
至於寧懷遠,原任戶部尚書。這回皇上本屬意讓他官復原職,寧懷遠推辭說自己已經老了,於是暫且先任資政殿大學士。
消息傳到時,寧洛正在承華宮練字。筆尖停在紙上,墨跡慢慢洇開。
報喜的宮女眼睛發亮:「恭喜娘娘!寧國府重獲聖寵,娘娘在後宮也算有了倚仗了。」
寧洛看著那團墨跡,許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她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寧家在朝中樹大根深,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復起原在她預料之內。只是到底比不得往日輝煌——如今不過復了爵位,手中並無官職權柄,往日門庭若市,此刻只剩門可羅雀。
寧洛心中清楚,父兄在前朝受不受重用,全在皇爺一念之間。她若想讓寧家興旺,便少不得要在後宮爭寵。
……
午後,蕭景珩帶她去了養心殿偏殿。
案上鋪著一捲圖紙。
寧洛不解:「這是什麼?」
「寧家舊宅的修繕圖。」蕭景珩把圖紙推到她面前,「荒了這些年,好幾處屋頂都得換。朕叫工部去看過了——前院儘量照著舊樣修,後園嘛,按你從前喜歡的模樣改。」
寧洛手指輕輕落在圖紙上。
她看見熟悉的院門、迴廊、荷池。那些線條並不精細,卻像一條條舊路,把她帶回許多年前。她仿佛又看見十六歲的自己提著裙子跑過廊下,兄長在後頭喊她慢些,父親坐在書房裡裝作不聽,唇角卻藏著笑。
蕭景珩站在她身側,聲音放低了些:「等修繕完了,你若想回去看看,朕陪你去。」
寧洛被他這樣順著,反而更說不出話。她低頭攥著斗篷邊緣,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發澀:「臣妾以為……這輩子再不能踏進那道門了。」
蕭景珩看著她。
她喉頭微動:「皇爺,這份恩情,臣妾記住了。」
蕭景珩抬手,替她把斗篷的系帶理好,動作很慢:「朕做這些,不是圖你記恩。」
寧洛抬起眼,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沒有再問為什麼——有些答案,已經不必問得那樣明白了。
她從前總提醒自己,不要把感激當成愛。可這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早就分不清了。或許不是分不清,只是不敢認。蕭景珩待她的好,何止是賞,何止是寵,更不只是男人對女人一時興起的喜歡。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點替她把碎掉的人生拼回來。
那夜,寧洛比從前主動。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等他靠近,而是在他低頭時,先伸手環住了他的脖頸,坐到他懷中。蕭景珩微微一怔,隨即眸色沉了下去。
「今日怎麼這樣乖?」
寧洛臉紅得厲害,卻沒退,只小聲反問:「陛下……不喜歡麼?」
他盯著她泛起薄紅的臉龐,低低笑了一聲:「小東西。」說完便吻了下來。
帳中燭火晃得溫柔。寧洛起初還羞,後來被他抱到腿上,倒漸漸放開了。她早早通曉人事,連孩子都已生過,對這事自有自己的章法,像把心裡那些說不出口的感激、依戀和喜歡,都藏進了每一次主動里。
蕭景珩比她年長許多,也比她更懂情慾中的分寸。過去他寵她,多少還帶著掌控與憐惜;此刻她主動把自己交到他手裡,他竟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
不是得到一個人,而是被她選擇。
夜半時,寧洛累得伏在他胸口,聲音輕得像夢囈:「陛下……」
「嗯?」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睡著了。
「……臣妾心裡,有皇爺了。」
蕭景珩的手頓住了。
寧洛說完便把臉死死埋進他懷裡,像後悔自己說得太直白。蕭景珩低頭看她許久,忽然收緊手臂,將她箍得更緊。
「再說一遍。」
「不要。」
「朕沒聽清。」
「陛下明明聽清了。」
蕭景珩笑了,卻沒有再逼她。他只是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眼底那點笑意比燭火還要深。
……
寧家復爵後,最先遞牌子求見的是寧硯。
按理,外臣不得擅入後宮,兄妹亦不可私下相見。蕭景珩便安排在宮中偏殿,讓寧洛隔著屏風聽幾句話。
寧硯跪在屏風外,聲音比寧洛記憶里沉穩了許多:「寧家得有今日,全仰賴陛下天恩。娘娘在宮中務必珍重自身,不必再以家事為念。」
寧洛坐在屏風後,指尖將帕子攥得死緊。她很想叫一聲哥哥,很想問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可隔著這道屏風,她只能將那聲稱呼死死咽回去。
她極力穩住聲線,卻還是帶出了一絲哽咽:「兄長放心,我一切都好。只盼父親母親……千萬保重。」
頓了頓,她到底沒能忍住,透過屏風模糊的輪廓望著他,輕聲道:「從前在家,兄長待我最好。但凡有個頭疼腦熱,都是兄長守在床邊,一宿一宿地不睡。如今瞧著……兄長清減了許多,定是吃了不少苦。」
寧硯跪在屏風外,身形微微一頓。
他垂下眼帘,聲音低而穩:「娘娘不必掛念,臣一切都好。娘娘在宮中平安,便是寧家最大的福分。」
寧洛聽他一口一個「娘娘」,心頭像被細針密密扎過,卻只能咬著唇,應了一聲:「兄長保重。」
蕭景珩在一旁聽著,面色如常,只在她說完那句「從前待我最好」時,不動聲色地抬了抬眼。
蕭景珩看他們聊個沒完,直接打斷道:「寧硯,寧家的事,朕既然翻了案,便會給一個始終。至於你的差事朕另有安排,回去等旨意吧。」
寧硯重重叩首。
等人退下,寧洛還望著屏風的方向出神,眼圈紅紅的,淚到底沒落下來,只是含在眼眶裡打轉。
蕭景珩走到屏風後,也不急著出聲,只站在她身旁,居高臨下地瞧了她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對你哥倒是情深義重。」
寧洛一愣,抬起頭來。
蕭景珩神色淡淡的,唇角卻微微抿著:「又是待你最好,又是清減了許多,瞧你方才那個心疼勁兒。」
寧洛總算聽出味兒來,連忙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解釋:「臣妾就是多年沒見兄長,一時激動……」
蕭景珩沒看她,目光落在方才寧硯跪過的地方,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再說,那也不是你親哥哥。以後少見面。」
寧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她低下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小聲嘟囔一句:「皇爺連我兄長的醋都吃。」
蕭景珩瞥她一眼,見她還擎著眼淚抽噎,這才緩了臉色,畢竟還是個孩子呢。
伸手把她拉過來,替她擦了擦還掛在睫毛上的淚珠子。
「別哭了,朕的傻孩子。」他低聲說,「等過些日子府里修繕好了,朕帶你回去省親。」
寧洛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笑中帶淚:「謝皇爺。」
蕭景珩這次沒有再逗她,只認真看著她的眼睛。
「洛洛,」他喚她的小名,「朕答應過你的,都作數。只是你也該學著自己長大了。」
寧洛抬眼望他。
蕭景珩緩緩道:「從前的寧洛無憂無慮,卻不知世間險惡。如今的你,傷過,冷過,也學會了辨人。朕想給你的,不是叫你忘了那些苦,而是讓你帶著它們,仍能好好地活。」
寧洛心口一撞。
她忽然懂了——蕭景珩寵她如掌珠,卻並非真要她做回那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孩子。他只是想把她被奪走的那部分人生還給她,讓她重新有資格嬌氣,也有資格堅韌。
夜裡她主動靠近他時,心裡便裹著這樣一團說不清的情緒。
蕭景珩察覺到她的異樣,扣住她的腰,低聲問:「今日怎麼了?」
寧洛臉紅得發燙,卻沒有躲:「臣妾……想謝皇爺。」
「朕不缺你的謝。」
她睫毛顫了顫,聲音更輕:「那……臣妾就是想離皇爺近些。」
這話比任何撩撥都更叫他失控。蕭景珩眼神一暗。
她不是被迫,也不是報恩。她只是想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想用自己能給的方式,告訴他,她心裡,已經有他了。
這一夜比從前更纏綿。蕭景珩沒有霸道地索取,而是格外耐心,仿佛要確認她的每一次靠近都出自心甘情願。寧洛羞得幾次想退,卻又主動回來,最後累得伏在他懷裡,連指尖都不想動。
蕭景珩低頭親了親她:「後悔麼?」
她搖頭,過了片刻,又小聲嘟囔:「有一點。」
他眉峰微挑。
寧洛閉著眼,把臉藏進他胸口:「臣妾後悔……方才不該說有一點。皇爺最記仇,明日定要拿出來逗臣妾。」
蕭景珩許久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緊到兩副心跳漸漸合在一處。
……
同一夜,東宮也收到了寧家舊臣復職的消息。
蕭晏看著名單,眉頭越皺越緊。
他原本以為,寧洛不過是父皇一時寵愛的女子。可如今寧家復了爵位,她背後便不只是承華宮的帝寵,還有可能重新回到朝堂的寧氏父子與門生。若父皇將來再允她生下別的皇子,東宮的局勢還能穩如泰山嗎?
舍人低聲道:「殿下,昭寧貴妃,斷不可小覷。殿下應與皇后娘娘儘早布置,絕不能讓寧家重新站穩腳跟。」
蕭晏合上名單,腦中卻不合時宜地閃過寧洛在花亭中含笑反擊的模樣。
他心裡一陣煩躁:「孤知道。」
可他知道的,似乎又不止這些。
蕭晏看著手中那份名單,第一次真正把寧洛與朝局放在一起衡量。一個受寵的貴妃不足為懼,可一個受寵、清醒、身後還有寧家復起的貴妃,便全然不同了。
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竟不只是在衡量她的威脅。
他還在想——她今日聽見親人復職,會不會哭。
……
寧家舊臣復職,也讓朝中舊黨重新有了動靜。
幾位曾與寧家交好的老臣暗中遞摺子謝恩,言辭謹慎,卻掩不住激動。也有人不安,擔心皇上借寧案重翻舊帳。蕭景珩把這些摺子給寧洛看了一眼,寧洛只看了幾行便退了回去。
「臣妾不懂朝政。」
「朕沒讓你懂。」
「那陛下……為何給臣妾看?」
蕭景珩看著她,語氣尋常:「讓你知道,寧家回來,不是一日之功。有人盼,也有人怕。你以後聽見什麼風言風語,都不必太過驚訝。」
寧洛低頭想了想,問:「那臣妾能做什麼?」
「好好聽話,少挑嘴,多用些晚膳。」
她抬起眼,含了嗔:「陛下又把臣妾當小孩子。」
蕭景珩笑了一下:「那你想做什麼大事?」
寧洛認真想了想,說:「臣妾做不成大事,可臣妾也不是傻子。」
他摸了摸她的頭:「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寧洛小聲咕噥:「陛下誇人也像哄孩子。」
「那朕換個說法。」蕭景珩看著她的眼睛,「昭寧貴妃,很得朕心。」
她本該被這句正經話哄住,結果還是沒忍住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