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爺看寧洛神思不屬,以為她見到家人後難過,就讓寧洛先回宮休息。
宮女替她解了披風,又端上來一盞熱茶,她接過來捧在手裡,指尖是溫熱的,心卻是涼的。她坐在窗下,望著窗外那棵桂花樹發呆,寧硯的話一句一句地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在後宮裡,沒有子嗣便沒有根基。」
「皇上能寵你一時,可這宮裡從來不是靠寵愛就能站穩的地方。」
「哥哥捨不得……可我們都回不了頭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平坦的,安靜的,什麼動靜都沒有。
她入宮這麼久,皇爺幾乎夜夜宿在承華宮,從未做過任何避子的措施,可她的肚子就是沒有消息。
她從前總安慰自己,或許是緣分未到,或許是老天覺得她還不夠格做一個母親。
可今日哥哥把話挑明了,她忽然覺得那層自我安慰的窗戶紙被捅破了,露出來的全是赤裸裸的、她不敢面對的東西。
寧家雖然復了爵位,可終究根基不深,剛剛從泥沼里爬出來,滿朝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等著看他們什麼時候再跌回去。皇爺又不許她插手後宮事務,她空有一個皇貴妃的名頭,手裡卻沒有半點實權。
說得好聽是獨寵後宮,說得難聽些,她不過是一隻被養在金籠子裡的鳥。
如果她有了孩子,一切就不一樣了。
有了皇嗣,她在後宮的地位便不只是靠皇上的寵愛撐著,而是有了實實在在的根基。有了皇嗣,寧家在前朝便不只是一個剛剛復爵的空殼子,而是有了與那些世族叫板的底氣。有了皇嗣,她就不用再怕了。
她攥緊了茶盞,指尖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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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的倒台,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寧硯下江南查帳,不過半個月便帶回了一摞鐵證——鹽政貪墨、私養死士、勾結禁軍,每一條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蕭景珩在朝堂上將摺子摔在金磚上,滿朝文武跪了一地,沒有一個人敢替謝家求情。
禁軍查封謝府那日,寧洛站在承華宮的廊下,遠遠聽見宮門外傳來的喧嚷聲。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吹過,可她知道,那是一個百年世家轟然倒塌的聲音。
淑妃被賜了白綾。
消息傳來時,寧洛正端著藥碗喝藥。
那藥是太醫院新開的,說是調理身體的方子,苦得她直皺眉。
她放下藥碗,沉默了許久,忽然站起身來。
「替本宮梳妝,本宮要去看看她。」
汀蘭嚇了一跳,跪在地上勸她三思。
淑妃是罪人,又是將死之人,皇貴妃娘娘何必去沾這個晦氣。寧洛沒有理會,只讓人備了一身素淨的衣裳,不戴釵環,不施脂粉,像去送一個尋常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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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宮裡已經空了。那些曾經擠破頭想來巴結的嬪妃們,此刻躲得比誰都快。殿中只點著一盞孤零零的燈,淑妃坐在窗下,身上已經換好了素白的衣裳。她的髮髻拆了,一頭長髮披散在肩上,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見是寧洛,竟笑了一下。
「我沒想到是你來送我。」
寧洛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這個曾經與自己在後宮斗得你死我活的女人,此刻卸去了所有的珠翠和權勢,倒顯出幾分本來的模樣來。她是個美人,只是那眉眼間的凌厲,這些年被權勢磨成了一把刀。
「我來問你一句話。」寧洛的聲音很平,「你為什麼要害我?」
淑妃端起面前的茶盞,裡面已經沒有茶了,她只是做了個端杯的動作,又放下了。「你問的是哪一次?香丸?圍獵?還是別的什麼?」
「都有。」
淑妃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寧洛臉上慢慢掃過,像是在看一個自己研究了許久卻始終沒能打敗的對手。「香丸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寧洛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不信?」淑妃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我都是要死的人了,還怕多背一條罪名嗎?是我做的,我認。可那枚香丸,確實不是我放的。你寧洛樹大招風,這後宮裡想讓你死的,可不止我一個。」
寧洛的心沉了下去。她看著淑妃的眼睛,在那雙即將永別於人世的眼睛裡,她沒有看到撒謊的痕跡。
淑妃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你以為是你的敵人,其實是別人的棋子;你以為自己贏了,其實不過是換了個姿勢,繼續當別人的眼中釘。」
她忽然湊近了一些,聲音壓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寧洛,你命好,從上官府的泥潭中爬出來,又得了皇上的寵愛。你以為你得到了一切,但現在的你,就是過去的我。」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寧洛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寧洛問。
淑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淒涼。「因為我要死了。而死人是不會嫉妒的。你走吧,皇貴妃娘娘,不用在我身上浪費你的慈悲。」
寧洛站起身,走到門口時,聽見淑妃在身後輕聲說了一句。
「你和我一樣,都是這宮裡的棋子。只不過下棋的人不同罷了。」
寧洛沒有回頭。
當夜,長春宮傳出消息,淑妃自縊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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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承華宮時,天已經黑透了。
寧洛坐在榻上,腦子裡全是淑妃最後那句話。香丸不是她放的,圍獵是謝家背著她在幕後操控,可她至死都不知道,那枚香丸究竟是誰的手筆。
如果不是淑妃,那會是誰?麗嬪?她不過是淑妃身邊的一條狗,沒有這個膽子。其他嬪妃?她們連承華宮的門都進不來。皇后?
寧洛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被角。
她不願意懷疑皇后。皇后待她那樣好,教她宮務,替她撐腰,在她被栽贓時站出來替她說話。可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呢?如果皇后的每一次援手,都是在把她往另一個陷阱里推呢?
她忽然覺得很冷,從頭到腳都在發涼。
蕭景珩進來時,看見的就是她一個人坐在榻上發呆的模樣。他走過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怎麼臉色這麼白?不舒服?」
寧洛抬起頭看著他。
燭光映在他臉上,他皺著眉,眼底是真切的擔憂。她忽然想,至少這個人是真的在乎她的。
「皇爺,」她輕聲開口,聲音有些啞,「臣妾想要一個孩子。」
蕭景珩的手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變化極快,快到她幾乎沒能捕捉到。
他很快恢復了自然,在她身邊坐下,將她攬進懷裡,語氣仍舊是那副慣常的溫柔:「怎麼忽然想要孩子了?」
「臣妾入宮這麼久,一直沒有動靜。」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臣妾想要一個孩子,和皇爺的孩子。」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從前生育時傷了身子,太醫不是說了嗎,緣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那臣妾想請太醫來好好調理。」寧洛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他,「臣妾之前一直沒認真看過,這次想好好看看。」
蕭景珩與她對視了一瞬。那雙眼睛清澈而堅定,帶著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拗。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只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尖:「好,朕讓太醫院院判親自來給你請脈。」
第二日,太醫院院判便來了。
老太醫鬚髮皆白,在太醫院當差四十年,伺候過三朝皇帝,是宮中最有資歷的醫官。
他跪在榻前,隔著絲帕搭在寧洛腕上,閉目診了許久。
寧洛緊張地看著他,手心全是汗。
片刻後,院判收回手,斟酌著措辭道:「娘娘從前生育時年紀尚小,身子尚未長成,胞宮確實受了些損傷。
若想孕育皇嗣,需得好生調理一段時日。
老臣開個方子,娘娘按時服用,假以時日,自然會好。」
寧洛的心先是一沉,又提起來:「需要調理多久?」
院判低下頭,避開她的目光,只含糊道:「這……因人而異,少則半年,多則一兩年,娘娘年紀尚輕,不必心急。」
寧洛點了點頭,謝過院判,讓人跟著去太醫院抓藥。
她沒有注意到,院判起身時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也沒有注意到他出門時,和站在廊下的趙全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
院判出了承華宮,並沒有直接回太醫院,而是拐了個彎,去了養心殿。
蕭景珩正在摺子,聽見他進來,頭也沒抬:「她信了?」
院判跪在地上,聲音微微發顫:「回皇上,娘娘信了。
老臣已按皇上的吩咐開了方子。」
蕭景珩擱下硃筆,沉默了片刻。他想起獵場上那支碎在寧洛鬢邊的並蒂海棠玉釵——釵已經斷了,可她畢竟貼身戴了這些時日,那暖玉的藥性有沒有滲進肌理,誰也說不準。
「她體內,可還有那玉的藥性殘留?」
院判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道:「玉性溫緩,非一日可入骨。娘娘佩戴的時日不算太長,若停了佩戴,再服幾劑清解的方子,應當無礙。
只是……」他頓了頓,「皇上若是不想娘娘有孕,老臣可以在清解方中再加些安神的藥材,既不傷身,也能延續從前的效力。」
蕭景珩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許久。
他想起方才寧洛抬頭看他時那雙眼睛,那樣認真地說想要一個孩子。
太子根基已穩,朝局也還在他手裡握著,寧家便是再添一個皇嗣,他難道就制不住了嗎?
他當了二十多年皇帝,不至於連這點平衡之術都玩不轉。
況且,她是要陪他一輩子的。
「不必再加那些東西了。給她好好開清解的方子,把她體內的餘毒清乾淨。」
蕭景珩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往後也不必再做什麼了。她想要孩子,便隨緣吧。」
院判低頭應是,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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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寧洛坐在榻上,捧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苦得直皺眉。
她捏著鼻子一口氣喝完,接過宮女遞來的蜜餞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抱怨:「這藥也太苦了,比小時候哥哥灌我的風寒藥還苦。」
汀蘭在旁邊陪著笑,遞上一碟新做的桂花糕。
寧洛放下藥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嘴角微微翹起來,像是在想著什麼美好的事情。
她想,只要好好調理,很快就會有一個小生命在她肚子裡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