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開始認真地調理身子。
太醫院開的方子,再苦她也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皺著臉含一顆蜜餞,便又開始翻看那些她從太醫院借來的醫書。
她如今對香料和藥材的辨識已經頗有心得,當初香丸案留下的陰影,反倒讓她長了一樣本事。
她把自己能查到的溫補方子一一抄錄下來,對照著自己的藥方仔細比對,連每味藥材的產地和炮製方法都去翻了個遍。
承華宮的小廚房裡支起了一隻藥爐,日日熬著湯藥,整座宮殿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桂花的清甜,倒也不難聞。
她這樣認真,蕭景珩看在眼裡,便是另一種滋味了。
夜裡他來承華宮,她正捧著藥碗小口小口地喝,眉頭擰成一團,喝完便往嘴裡塞蜜餞,腮幫子鼓鼓的,看見他進來也顧不上行禮,只含糊地喊了聲「皇爺」。
他走過去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藥漬,她仰頭沖他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句誇獎。
他把她抱到榻上時,她還在小聲說今日看的醫書,說哪味藥材和哪味藥材相配最好,說太醫說她身子底子不差,只要好好調理便能懷上。
他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手上卻沒停,一件一件剝掉她的衣裳,低頭堵住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
帳幔落下來,遮住了滿室燭光。
她起初還惦記著要同他說今日御花園的花開了幾朵,後來便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只餘下細細碎碎的、被揉碎了壓進錦被裡的嗚咽。
他要得比平日都久,也比平日都溫柔,像是要把什麼說不出口的東西一點一點融進她的骨血里。
雲消雨散之後,她早已軟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他沒有出/去,就那樣攬著她,讓她伏在他胸口,將臉埋在他頸窩裡,呼吸漸漸勻下來。
她能感覺到他還沒有離開,那股感覺一直停留在她身體深/處,像是一個無聲的、綿長的守護。
他埋在她的耳邊,說隱約聽過一些宮裡的老說法,說這樣更容易懷上。
於是寧洛就紅著臉不敢反抗,只好忍著不適,依偎在他的懷裡。
他在黑暗中輕輕笑了一聲,收了收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第二日清晨,她醒來時他已經上朝去了。
她翻身坐起來,覺得腰間有些酸,低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軟枕,墊在她腰後,將她微微托高了些。
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那是誰的安排,耳根慢慢燒了起來。
汀蘭端著熱水進來,看見皇貴妃娘娘坐在榻上,耳朵紅得能滴血,又看見她腰後那個枕頭的位置,先是一怔,隨即也跟著紅了臉,低頭假裝什麼也沒看見。
寧洛羞得把臉埋進被子裡,聲音悶悶地從被縫裡傳出來:「你別笑。」
「奴婢沒有笑。」汀蘭一本正經地回答,聲音卻有些發顫。
主僕兩個在寢殿裡各自紅了臉,誰也不敢看誰。
寧洛把那個枕頭悄悄往旁邊挪了挪,又想起昨夜皇爺在她耳邊說的話——他說太醫說了,這樣有助受孕。她的心便軟了下來,嘴角彎了彎,將那枕頭又挪回了原處。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藥喝了一碗又一碗,枕頭墊了一夜又一夜,她的肚子還是沒有動靜。
每次太醫來請平安脈,她都滿懷期待地看著對方,希望從那張鬚髮皆白的老臉上看出一絲端倪。
可太醫每次都是那幾句老話:娘娘身子在好轉,緣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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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頭說好,笑著讓汀蘭送太醫出去,然後一個人坐在窗下,望著那棵桂花樹發呆。
桂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她已經習慣了承華宮裡永遠瀰漫著的藥香,習慣了每天按時喝那一碗黑漆漆的苦藥湯子。
她想,也許只是緣分未到。也許再過些日子,她的肚子便會有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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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夫人進宮,是蕭景珩的意思,他看寧洛天天悶悶不樂,讓人去寧家傳了口諭,請寧夫人進宮陪皇貴妃說說話。
寧夫人來的那日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秋陽溫溫地鋪在承華宮的庭院裡,桂花落了一地,空氣里混著藥香和花香,倒比平日少了幾分清苦。
寧洛早早便在殿門口等著,遠遠看見母親的身影從宮道盡頭轉過來,眼眶便熱了。
寧夫人穿了一身莊重的誥命禮服,腳步卻比從前更慢了些,鬢邊添了幾根白髮,在日光下隱隱發亮。她走到近前,先端端正正地行了禮,寧洛忙伸手扶住她,母女倆的手握在一起,寧夫人的手指粗糙而溫熱,是記憶里從小到大不曾變過的觸感。
寧夫人落了座,目光便從寧洛臉上細細掃過,看她消瘦的下頜,看她眼底淡淡的青色,看她雖然笑著卻藏不住的那層疲憊。
她沒有追問寧洛為什麼消瘦,只是握著她的手,溫聲道:「家裡一切都好。你父親身子硬朗,前兒還在朝上駁了戶部一道摺子,回來說得眉飛色舞的,像年輕了十歲。你哥哥在江南的差事也辦得妥當,前幾日剛寄了家書回來,說一切順利,讓你在宮裡別惦記。」
寧洛聽她絮絮地說著,臉上掛著笑,心裡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皇爺讓母親進宮,是怕她不高興。他大約也看出來她這些日子悶悶不樂。
可他解決問題的方式,永遠不是來問她為什麼不高興,而是讓她的家人來告訴她:你家裡很好,朕待你很好,你應該高興。
「洛洛,」寧夫人忽然壓低聲音,將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語氣裡帶了幾分過來人的懇切,「娘知道宮裡日子不比家裡,可你如今已是皇貴妃,又有皇上的寵愛,旁的事不必多想,眼下最要緊的是早些懷上皇嗣。你如今年紀正好,身子調理得當,正是懷孩子的好時候。有了孩子,你在宮裡才算真正站穩了腳跟,娘在家裡也才能放心。」
寧洛聽著,點了點頭,笑著說女兒知道,女兒一直在喝太醫院開的方子,皇爺也日日來陪她,想來緣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她說得輕巧,笑容溫婉,和從前在家時沒有什麼兩樣。
「娘說這個,不是讓你惦記過去的事。」寧夫人握著她的手,語氣比方才更懇切了些,「娘是想告訴你,你是個能生兒子的。你看你第一胎就是個男孩,說明你這肚子爭氣。如今你養好了身子,又有皇上的恩寵,這一胎定然也是個皇子。」
寧洛點了點頭,勉強彎了彎嘴角,說女兒知道了。寧夫人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許多安胎的瑣事,她一一應著,面上掛著笑,聲音溫軟,和從前在家時沒有什麼兩樣。
可她心裡有一個角落,正悄悄地裂開一道口子。
沒有人發現她的異常。
沒有人知道她聽著母親催她懷孕時,心裡其實在想另一個孩子——那個她突然間懷上的孩子,那個她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
她被母親握著手催她再懷一個的時候,那個孩子正在上官府里,不知道過得好不好,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他,他的母親不是不要他了,是被人從身邊拽走了。
她把這些念頭死死壓在心底,蓋上蓋子,壓得嚴嚴實實。
不能想了。皇爺不喜歡她惦記那個孩子,母親若是知道她還在想那個孩子,大約也會勸她放下。
所有人都勸她放下,她也就真的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