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他反悔了

  蕭景珩看在眼裡，愧疚一日重過一日。

  他又想起那支碎在獵場上的並蒂海棠玉釵，想起院判說「娘娘佩戴時日不長，若停了便無礙」時，那副小心斟酌的嘴臉。

  他自詡算無遺策，可到頭來，還是讓她日日戴著那支釵，灌下那麼多苦藥湯子。

  那些藥雖不損根本，卻像砂礫磨在心尖上——她每咽下一碗，他的心便虛一分。

  他不知道玉釵上的藥性有沒有滲進她的肌骨，不知道那些日子會不會在她身子裡留下什麼肉眼瞧不見的暗傷。

  他不敢讓她知曉，只能用加倍的縱容，去填自己心裡那道越來越大的窟窿。

  從前雖也獨寵寧洛，到底還守著幾分規矩。如今倒乾脆將規矩拋諸腦後，索性把「寧洛是朕最寵的妃子」這七個字，堂而皇之地寫在臉上。

  寧洛隨口說御花園的菊花今年開得好，第二日內務府便送來十幾盆名品，從承華宮門口一路擺到寢殿廊下。

  寧洛說想念家中舊宅的桂花糕，蕭景珩便讓人快馬奔赴寧家老宅，把當年專給她做糕點的廚娘連夜接進宮來。

  寧洛說哥哥在前朝辦差辛苦，想送些補品過去，蕭景珩不但允了，還讓趙全親自走一趟，順手帶去一道旨意——寧硯查謝家有功，擢升戶部左侍郎，賜紫禁城騎馬。

  這還不算完。

  謝家倒台之後，江南鹽政、禁軍衛、兵部糧草，處處空出了位置。

  朝中各路人馬虎視眈眈，摺子像雪片似的飛進養心殿，人人都想替自己人搶一口肉。

  蕭景珩坐在殿裡，把這些摺子翻來覆去看了三天，然後挑出一道遞給了吏部——寧家旁支武將寧錚，從五品守備直升正四品都司，調入京營西郊大營。

  這道任命一出，朝堂炸了鍋。

  

  寧家復爵不過年余，先出了個戶部侍郎，如今又添個手握兵權的都司。

  京營西郊大營拱衛京師，何等要緊的去處，以往這個位置不是出自皇后母家承恩公府，就是太后娘家鎮國公府。

  如今皇上把這塊肥肉丟給了寧家，朝臣們心裡自有一本明白帳。

  散朝後，皇后母家的承恩公臉色鐵青，連轎子都沒坐，直接騎馬回了府。

  皇后得了消息，面上卻不見波瀾。



  這日，寧洛來鳳儀宮請安。

  皇后正坐在窗下，手裡端著一盞茶，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寧洛坐在下首，晨省問安，該有的禮數一絲不差。皇后與她閒話了幾句家常，目光忽然落在她鬢邊，凝了一瞬，隨即穩住聲線，溫聲道：

  「昭寧今日戴的這支紅寶石簪子倒是別致。本宮記得你從前常戴一支暖玉海棠釵，怎麼許久不見你戴了？」

  寧洛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鬢角，淺淺一笑：「回娘娘，那支釵在圍獵時不慎碎了。臣妾也覺得可惜，皇爺說碎了便碎了，不必修了，也不用臣妾再戴了。」

  皇后的手在茶盞邊緣頓了一瞬，隨即端起來慢慢抿了一口，語氣平平的：「碎了便罷，玉器易碎，也是常有的事。」

  寧洛沒有多想，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退。

  殿門合上的剎那，皇后直接揚手將茶盞摔了出去。

  滿宮宮女跪了一地。秋月一邊磕頭一邊顫聲道：「娘娘，您息怒……」

  茶盞觸地即碎，清冽一聲。皇后的神色仍是淡淡的，可眼底的溫度已降至冰點。

  「不必修了，也不用再戴了」——這話在旁人聽來不過是一句尋常的話，可落在她耳中，卻是一道再清楚不過的信號。

  那支釵有什麼功效，她比誰都清楚。那可是她從娘家帶來的東西。

  當初皇上要接寧洛入宮，親手從她這兒將它取走。

  那是皇爺當年親口答應她的事。

  他接寧洛進宮之前，曾向她保證：後宮之中，不會再有第二個皇子。

  他反悔了。

  自己和皇爺二十年夫妻，她最懂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