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蕭晏來鳳儀宮請安時,便看見母后獨自坐在窗下,手中那串佛珠被撥得又快又急。
「母后叫兒臣來,有什麼事?」
皇后抬起頭看著他。
她沒有繞彎子,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都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你父皇反悔了。他明明答應過本宮,不會再讓寧洛有孕。這後宮只會有你一個皇子」
蕭晏沉默了一瞬,神色卻比皇后預想的平靜得多。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淡淡地道:「母后不必為此事煩心。父皇想讓誰生孩子,那是父皇的事。昭寧便是生了皇子又如何?兒臣是太子,是儲君,這東宮的位置不是誰能輕易動搖的。」
皇后看著他,手裡的佛珠停了一瞬。
她忽然覺得不對。她的兒子她太清楚了——自幼被當作儲君培養,面上溫潤如玉,骨子裡卻比誰都看重權力。
朝堂上誰敢動東宮的人,他面上不動聲色,背地裡從不手軟。
可此刻他竟是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這不是他。
除非有什麼事,讓他覺得比權力更重要。
「你倒大方。」皇后的聲音冷下來,「她現在得寵,寧家在前朝也有勢力。她就算沒有此意,將來難保會發生什麼。」
蕭晏迎上她的目光,輕輕笑了一下:「母后,兒臣的位置從來不是靠別人生不生孩子來坐穩的。」
皇后霍然起身,佛珠狠狠拍在案上,串繩應聲而斷,檀木珠子滾了一地,噼噼啪啪地彈跳在金磚上。
「蕭晏,你到底有沒有看清楚你父皇有多寵她。
你父皇為了她,在前朝重用寧硯寧錚,把承恩公府晾在一邊,本宮忍了。
他夜夜宿在承華宮,把你母后當成這鳳儀宮的擺設,本宮也忍了。可他現在連最後一道底線都要退——他明明答應過本宮,不會讓她有皇子。如今他反悔了,他反悔了!」
她逼近一步,忽然停了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更重要的事。
她的目光在蕭晏臉上慢慢掃過,停在他眼底那一點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神色上。
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
她忽然想起圍獵場上,寧洛墜馬時,蕭晏第一個衝出去的身影。
想起他從承華宮回來時那張失魂落魄的臉。
想起他提起寧洛時,語氣里那點藏不住的在意。
她一直以為那是自己一時多想,可此刻她終於看清了——那雙眼睛在提到「寧洛」時,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一個儲君在談論一枚棋子時的冷漠,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熾烈的、他拼命想藏卻藏不住的東西。
「晏兒。」皇后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冷,冷得像隆冬臘月的冰面,「你跟本宮說實話。你對昭寧皇貴妃,到底是什麼心思?」
蕭晏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那一下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可皇后看出來了。
二十多年的母子,她太了解他了。他沉默的時間太長了,長到已經不需要開口回答。
「蕭晏,她是你父皇的女人。她是皇貴妃,是你的庶母。你是太子,是將來要繼承大統的人。你可知道你在想什麼?」
蕭晏將茶盞放下,站起身來。他沒有躲,也沒有辯解,只是看著皇后,目光坦蕩得近乎殘忍:「兒臣知道。」
「你知道?」皇后的手在發抖,「你知道還敢——」
「兒臣沒有做什麼。」蕭晏打斷了她,語氣平靜得可怕,可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是一股積蓄已久的暗流。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他放棄了所有斟酌,直接說出了那句話,「兒臣只是想護著她。」
殿中安靜了。
皇后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她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心虛,一絲破綻,可她找到的只有一種她從未在兒子臉上見過的倔強。
那不是少年人的意氣用事,而是一個男人認定了某樣東西之後,不計後果的執著。
「你護著她?」皇后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有些瘮人,「你拿什麼護著她?你是她什麼人?她的丈夫是皇上,是這天下之主。
你一個太子,憑什麼護著皇上的女人?」
她抬手撫上蕭晏的臉,動作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執迷不悟的孩子。
可她的聲音卻在發抖:「晏兒,寧洛這輩子,下輩子,永遠都不可能是你的。
你父皇把她從一個二嫁的女人變成了皇貴妃,現在居然還要允許她生下皇嗣。
他把所有能給的東西都給了她。
你覺得,他會允許任何人染指她嗎?你覺得他會放過一個覬覦自己女人的兒子嗎?」
蕭晏臉上那層平靜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皇后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扎在他最疼的地方。
他知道母后說的都是真的。他知道寧洛永遠不可能是他的。他知道自己連多看她一眼都是在錯誤。可他偏偏就是忘不掉。
他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皇后的手。
「母后,兒臣知道您說的都是對的。寧洛不屬於兒臣,這輩子都不屬於。」他的聲音低下來,卻一字一頓,「可兒臣說過,兒臣會護著她。這一點,不會變。」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丟下了一句話。
「母后不要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她是兒臣要護的人。」
殿門開了又合上,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皇后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殿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的手指攥得死緊,指甲刺進掌心,那點刺痛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她的兒子,她親手養大的兒子,為了那個女人,竟然反過來警告她。
寧洛。
這兩個字在她心底反覆碾過,碾出了一種比憤怒更深的東西——恐懼。
她知道寧洛在努力調理身子,知道她日日喝藥,知道她想給皇爺生一個孩子。
如果她真的懷上了,如果她生下一個皇子,如果皇爺愛屋及烏到廢長立幼——歷朝歷代都不缺被廢掉的太子。
而現在,她的太子竟然愛上了那個女人。就算皇爺不動廢立的心思,就憑蕭晏對寧洛的那份執念,將來他登基之後會怎麼做?他會不會把父皇的女人接出來?會不會封一個太妃做他的——
皇后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猛地抬手,將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脆響在空曠的殿中炸開,碎片濺了一地,映著燭光,像一地破碎的星星。
「寧洛。」她念出這兩個字時,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皇上為你發瘋還不夠,你還要來勾引本宮的兒子。你究竟要把這個後宮攪成什麼樣子才肯罷休。」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冷靜到可怕的算計。
「她最大的破綻,就是她的過去。」皇后慢慢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宮裡最尋常的事,「一個二嫁的女人,一個把親生兒子丟在上官家的女人。如果她在上官家的那個孩子出了什麼事,她會不會瘋?」
秋月伏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皇后走到窗邊,望著承華宮的方向。
那裡的燈火仍舊溫暖,隱約還能聞到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