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56章 天花

第56章 天花

2026-09-15 10:47:36 作者: 月下千霜

  江南入了夏,雨水便沒停過。

  大雨連著下了十幾日,江流暴漲,濁浪翻滾著衝垮了堤壩,淹沒了州縣。

  偏偏又趕上謝家剛剛倒台。

  謝氏一門抄家的餘波還未散盡,江南道的官員里有一半與謝家有舊,被牽連的、被撤換的、被押解回京待審的,一個接一個。

  官場人心惶惶,地方上的衙門口幾乎空了半扇,百姓的狀紙遞進去無人接,災民的粥棚搭起來無人管。

  水患是天災,可天災加人禍,便成了一場掏空江南根基的劫數。

  朝會上吵了兩日,毫無定論。

  直到第三日,承恩公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了出來。

  這位老爺子是皇后的親生父親,兩朝老臣,如今年過七旬。

  他滿頭霜白地立在御書房正中,聲音蒼老卻字字如鐵:"江南乃大周錢糧之心脈,此番動盪,非尋常臣子能鎮得住。老臣以為當由太子殿下親往,方能安定人心、震懾宵小。"

  這話一出,滿殿先是一靜,隨即便是暗自涌動的波瀾。承恩公是後族之首,皇后一黨的主心骨。太子年輕,根基未穩,若有治水安民的大功績傍身,儲君之位便更加牢不可破。

  幾位閣老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裡都有了數:這大約是後族在給太子攬功了。

  承恩公這番話一出,再無人能駁。幾位原本想開口的朝臣都閉了嘴,畢竟誰也不願在這個時候掃了後族的面子。

  第二日天未亮,太子便率隊出了京城。



  這樣,她就有時間好好對付昭寧了。

  ----

  另一邊,承華宮裡。

  寧洛開始頻繁地做噩夢。

  夢裡的場景總是相同的。一個模糊的、小小的影子站在黑暗裡,看不清臉,只聽見一聲聲稚嫩的問句:母親,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她想跑過去抱住那個影子,可腳下像灌了鉛,怎麼都邁不動。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張開口才發現自己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那個小小的影子越退越遠,最後被黑暗吞沒,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寂靜。

  她每次都在這時候驚醒,一身的冷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醒來之後便再也睡不著,睜著眼睛盯著帳頂,直到天明。

  起初她以為只是自己調理身子的湯藥喝多了,夜裡燥熱才會多夢。可後來夢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逼真。有時候夢裡還有血,那個小小的影子站在血泊里,朝她伸出手,喊的不是母親,而是——救我。

  她不敢告訴蕭景珩。

  蕭景珩每次來承華宮,她仍是笑著的,陪他用膳,替他研墨,聽他講朝堂上那些她聽不太懂的事。

  他說什麼她都點頭,偶爾插兩句俏皮話逗他笑,一切和從前一樣。可她頰邊的肉在一天天消下去,眼底的笑意在一天天褪去,有時候蕭景珩同她說話,她聽著聽著就走了神,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樹上,空洞洞的。

  蕭景珩看在眼裡,卻以為她是因為求子心切而傷神。他把她攬進懷裡,拍著她的背安慰她:「孩子的事急不來,你年紀還小,緣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寧洛把臉埋進他胸口,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那是她欠下的債,是她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債。

  慈恩寺是她當年為寧家翻案時暫居的地方,住持是她相熟的。她求子心切,便讓汀蘭出宮替她去慈恩寺上一炷香,求住持給一句指點。

  汀蘭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她跪在寧洛面前,吞吞吐吐地轉述住持的話:「住持說……娘娘若想再有子嗣,須得先消前業。

  他說娘娘命中虧欠的第一個孩子,怨氣未散,擋了後來的緣分。」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地捅進了寧洛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她攥著帕子,指節發白,喃喃道:「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他。」

  那天夜裡她又做了夢,這一次夢裡的孩子哭得比任何時候都慘。她醒過來時,眼淚已經把枕頭浸濕了一大片。

  汀蘭端著安神湯進來,小心翼翼地勸她喝下。

  寧洛不知道,那碗安神湯里摻著一味極淡的粉末,每一夜每一夜,一點一點地滲進她的神思里,把那些原本只有三分恐懼的念頭釀成十分夢魘。


  汀蘭看著她將湯藥一飲而盡,低頭接過空碗時,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她是承華宮的掌事宮女,在寧洛身邊伺候了兩年,做事勤勉又謹慎,從不搬弄是非。

  可有些時候,最乾淨的履歷底下藏著的,才是最深的影子。

  皇后當初把她調進承華宮,本就是為了埋一枚最不起眼的釘子。

  這枚釘子,如今終於到了該用的時候。

  汀蘭隔日便去鳳儀宮,把這些話一五一十地稟給了皇后。皇后聽完,慢悠悠地撥著手中的佛珠,微微點了點頭:「做得好。住持是個聰明人,本宮記著他的好。」

  汀蘭低著頭應了。她是承華宮的掌事宮女,在寧洛身邊伺候了兩年,做事勤勉又謹慎,從不搬弄是非。

  可有些時候,最乾淨的履歷底下藏著的,才是最深的影子。

  皇后當初把她從浣衣局調進承華宮,本就是為了埋一枚最不起眼的釘子。

  這枚釘子,如今終於到了該用的時候。

  午後,汀蘭腳步匆匆地進了承華宮,面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驚慌。

  寧洛正坐在窗下翻醫書,見她這副模樣,放下了手裡的書。

  「怎麼了?」

  汀蘭跪下來,壓低了聲音,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娘娘,外面鳳儀宮的秋月求見,說皇后娘娘請您即刻去一趟鳳儀宮。說是有要事相告,關乎娘娘在上官家那個孩子。」

  寧洛手中的醫書滑落在地。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人提起那個孩子了。那個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那個她連名字都不敢問的、上官家的骨血。她的嘴唇微微發抖,聲音卻還勉強維持著平靜:「什麼事?」

  「奴婢不知。皇后娘娘只說——請您務必去一趟。」

  鳳儀宮裡比往常更安靜。宮女們都被遣到了殿外,只留皇后的貼身侍女守在門口。

  皇后坐在正殿的紫檀木椅上,手中端著一盞茶,面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悲憫與憂慮。

  等寧洛進來行了禮,皇后便放下茶盞,起身來親自扶住了她的手。那雙手溫熱而乾燥,像一個真正的、慈愛的長輩。

  「昭寧,本宮剛收到令儀派人送來的消息。」

  皇后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目光在她臉上慢慢掃過,聲音放得極柔,柔到像一層薄薄的蜜糖裹著鋒利的刀尖,「說那個孩子,這幾日忽然發起了高熱,身上起了紅疹。上官家請了大夫去看,大夫說——是天花。」

  天花。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寧洛頭頂。她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天花。那是會死人的。

  小孩子得了天花,十個里能活下來五個便是老天開恩。

  而她的孩子,她那個從出生起便被她丟在上官家的孩子,如今正孤零零地躺在某個角落裡,渾身發著燙,被天花折磨著,身邊沒有母親。

  皇后緊緊握著她的手,語速快了幾分,帶著一種替她著急的懇切:「本宮一接到消息,便命太醫院派了最好的醫官過去。你別急,也許只是出痘,不是什麼大病。本宮告訴你,是不想讓你蒙在鼓裡。」

  「娘娘……」寧洛的聲音終於從喉嚨里擠了出來,顫抖得不成樣子,「太醫怎麼說?他還有救嗎?」

  皇后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一盆冷水,澆在寧洛心頭,比任何答案都更殘忍。半晌,皇后輕聲嘆了口氣:「太醫說……孩子太小,怕是兇險。」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