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臣妾想去

  寧洛整個人都晃了一下，幸而皇后扶著她，才沒有跌坐在地上。

  她的手冰涼，指尖在發抖，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淌了滿臉。

  可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克制地啜泣，而是猛地攥住了皇后的手，力道大得幾乎掐進對方的皮肉里，眼神渙散而驚恐。

  「是他來找我了……他怪我，他每天都在夢裡問我為什麼不要他。」她的聲音嘶啞，語速極快，「娘娘你聽見了嗎？他在哭，他就在外頭哭——」

  皇后不動聲色地按住她的手，朝殿門的方向掃了一眼，什麼都沒有。可她回過頭來時，臉上的神情仍舊是溫柔而悲憫的。

  她知道，藥起效了。那些日復一日滲進寧洛湯藥里的粉末，已經把這個女人折磨得夜不能寐、神思恍惚，此刻聽到孩子的凶訊，便徹底崩了弦。

  「昭寧，外頭什麼都沒有，你只是太累了。」皇后用帕子輕輕擦去她額上的冷汗，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

  「傻孩子，怎麼是你對不起他。你入宮是為了寧家，是為了給你父兄翻案。那不是你的錯，是命。」

  「可他是我的孩子！」寧洛終於哭出聲來，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他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連他的面都沒見過幾次。他病了，他快死了，我卻在這裡——我夜夜都聽見他在哭，他就在我窗外，他在喊我——」

  她渾身都在發抖，眼淚淌過那張嬌美的臉龐，非但不顯得狼狽，反而像雨後芙蓉一般，嬌美得愈發惹人憐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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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看著她的臉，心底卻沒有半分憐憫，只覺得這張臉確實生得太好了，好到能讓她的兒子不顧倫常、讓她的丈夫出爾反爾。

  這樣的禍水，留不得。

  皇后將她扶著坐到自己身邊，又從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親自替她擦去臉上的淚。

  那帕子是上好的蘇繡，一角繡著一朵淡雅的牡丹，浸了寧洛的淚水之後，顏色微微發深。

  「昭寧，本宮跟你說句不該說的話。」皇后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個只能兩人知道的秘密，「你若想去看他，本宮可以替你安排。」

  寧洛愣住了，抬起一雙淚眼，不可置信地看著皇后。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眼睛紅得像兔子，那模樣楚楚可憐極了。

  可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從前那種清澈的堅定，只剩下連日被夢魘折磨後的空洞，和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

  皇后伸手替她把鬢邊的碎發攏到耳後，動作很輕，聲音更輕：「本宮也是做母親的人。本宮懂你的心。後宮的事本宮替你瞞著，皇上那邊本宮去替你擋。

  你換一身尋常衣裳，讓秋月陪著你從西華門出去，本宮讓鳳儀宮的人接應你。只看一眼，看完了就回來。你若不去看他，這輩子都會活在愧疚里。」

  寧洛怔怔地看著皇后，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那一瞬間湧上心頭的、鋪天蓋地的感激。

  她只是握住了皇后的手，將那隻溫熱的手貼在自己冰涼的臉上，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甚至沒有去想為什麼這一切來得這樣巧，為什麼她剛做完那些噩夢，孩子便病重了，為什麼皇后偏巧在她最崩潰的時候伸出援手。



  「娘娘……您待臣妾，臣妾不知該怎麼報答。」

  皇后輕輕拍了拍她的臉，眼底有一瞬冷意掠過，隨即又被溫柔的笑意覆蓋。

  像獵人看見獵物踏進陷阱時的耐心。

  「本宮不要你報答。本宮只問你一句——你想去嗎？」

  寧洛閉上眼，眼淚從緊閉的眼睫縫隙里滾落。

  「臣妾想去。」

  「好。」皇后將她扶起來，聲音溫和而堅定，像一個母親在鼓勵自己的孩子，「回去準備一下，等天再黑些便動身。此事不可聲張，你身邊的宮女也只帶汀蘭一個。本宮這邊已經安排了人，一路都會有人接應你。」

  她將寧洛送到殿門口，臨別時又替她攏了攏披風，叮囑了一句：「萬事小心。若是皇上一會兒去承華宮，本宮就說你身子不適，已經歇下了。你去去就回，不會有人知道。」

  寧洛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暮色里。她的腳步有些虛浮，背影在宮道盡頭拉得又細又長，像是隨時會被晚風吹倒。

  皇后站在鳳儀宮門口，望著寧洛纖瘦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宮道盡頭。

  皇后轉身回了殿內，將方才擦過寧洛眼淚的那條帕子隨手丟進了銅盆中。蘇繡牡丹浸了水，迅速洇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她在銅盆前站了片刻，伸手撥了撥腕上的佛珠，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念一句很長的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