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皇后正在鳳儀宮見承恩公夫人。
承恩公夫人帶來了前朝的消息。
承恩公已在朝中壓了幾撥試探,仍有官員私下議論皇貴妃腹中孩子的血統,只是礙於皇帝此前誅九族的警告,沒人敢公開上折。
「娘娘,只要再添一把火,寧氏母子便再無翻身之日。」
皇后面容冷肅:「誰讓前朝知道的?」
承恩公夫人一頓:「流言自然會傳出去。」
「本宮要的是除掉寧洛,不是讓人疑心太子連父皇的後宮都管不住。」皇后道,「把外面的嘴堵上。誰敢上折,先讓父親攔住。」
「可孩子一旦出生——」
「若是皇子,本宮會讓他活著。」皇后緩緩道,「一個襁褓里的孩子,養在中宮,與養在承華宮,意義不同。」
承恩公夫人明白過來。
皇后真正想要的是去母留子。
寧洛死後,把孩子抱到膝下,既保全皇帝血脈,也把潛在威脅握在自己手裡。
將來太子登基,這個幼弟是親王,自然是助力。
「晏兒似乎對皇貴妃——」
「母親失言。」
皇后的聲音不高,承恩公夫人卻立即閉了嘴。
皇后盯著她:「太子只是被人蒙蔽。他仁厚,顧念父皇的女人和孩子,有什麼錯?」
「外面若有半句牽扯太子的流言,本宮先拿父親問罪。」
承恩公夫人連忙應下。
待人離開,沈嬤嬤才低聲問:「娘娘準備怎麼做?」
皇后端起已經涼透的茶:「讓太子親眼看清她。」
「若殿下不信呢?」
皇后喝了一口,眉頭也沒皺:「本宮養大的兒子,本宮知道他的軟處。他喜歡寧洛,是因為他以為這個女人可憐、單純、不爭不搶。」
她放下茶盞:「若他發現寧洛一邊依附皇帝,一邊為自己和孩子尋找下一個靠山呢?」
沈嬤嬤心頭一跳:「娘娘要把殿下牽進來?」
「本宮不會傷他。」皇后抬起眼睛,目光平靜得近乎偏執,「本宮是在救他。」
鳳儀宮議事的時候,太子也在東宮見了承恩公。
承恩公年事已高,仍親自拄杖入宮。他先說了朝局,又問了皇帝病情,最後才提起寧洛。
「殿下今日在壽康宮說的話,太重了。」
太子坐在書案後:「外祖父也覺得那個孩子來路不明?」
「老臣覺得,真相併不重要。」承恩公緩緩道,「若是皇上的孩子,他將來便可能成為爭儲的隱患;若不是,更是皇家醜聞。無論哪一種,都不值得殿下冒險。」
「所以外祖父想讓她死。」
「老臣只想讓殿下坐穩東宮。」
「孤的儲位若要靠逼死一個孕婦來坐穩,也坐不了多久。」
承恩公看著他:「殿下是在可憐她,還是捨不得她?」
太子沒有回答。
承恩公已經明白了。「皇后娘娘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殿下。她可以與皇帝離心,可以背負善妒惡毒的名聲,唯獨不能看著殿下的儲位受威脅。殿下若真心敬重皇后,便該離皇貴妃遠一些。」
「這是母后的意思?」
「也是老臣的意思。」
太子把奏摺合上:「外祖父回去吧。」
「殿下。」
「孤不會放棄儲位,也不會任由你們傷她。」
承恩公長久地看著他,最後嘆了一口氣:「殿下什麼都想要,終有一日會發現,人不能永遠兩全。」
太子沒有動搖:「那便等到了那一日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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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第一次留意到瑞王,是在去歲冬至宮宴上。
瑞王蕭承澤是先帝幼子,比蕭景珩小七歲,手裡沒有兵權,也不曾參與儲位之爭。
這些年他領著宗正寺的閒差,最愛搜羅名馬古畫,府中姬妾不斷。旁人只當他風流荒唐,皇帝也因他不碰朝政,對這個弟弟一向寬容。
那一夜寧洛穿了一身緋色宮裝,隨蕭景珩坐在上首。她懷孕後腰肢仍細,胸腰間卻比從前多了婦人的豐潤。
燈影落在她側臉上,膚色白得耀眼。瑞王敬酒時多看了她一眼,酒盞停在唇邊許久沒有放下。
那日殿中坐滿宗室命婦,寧洛並未刻意招搖。
她只是替皇帝斟了一次酒,又在蕭景珩頭疾隱隱發作時抬手替他揉了揉眉心。
她的手腕從緋色廣袖中露出一截,肌膚白得晃眼。蕭景珩握住她的手,旁若無人地留在掌心。
瑞王坐在下首,目光停得久了些。皇后隔著半座大殿看見,端起酒盞遮住了唇邊冷意。
一個男人看女人是什麼眼神,她太熟悉了。瑞王很快低頭飲酒,自以為無人發現;宴散時卻又故意落後幾步,向寧洛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後來皇后讓人查過。
瑞王回府後曾命畫師憑記憶畫過一幅美人圖,畫中女子穿緋衣,眉眼有七分像寧洛。
寧洛沒有察覺,蕭景珩卻當場冷了臉。此後瑞王再入宮,便很少有機會靠近承華宮。
皇后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皇帝稱病以後,瑞王奉宗正寺之命入宮送宗室田產帳冊。
皇后在壽康宮偏殿見了他。她沒有提宮宴,也沒有提瑞王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只讓人拿出一封仿照寧洛字跡寫成的短箋。
箋上只有寥寥幾句,說皇帝病勢不明,後宮人人自危,皇貴妃有一件關係宗室血脈的舊事,想請瑞王在凝暉閣相見。
瑞王看完便笑了。
他知道這封信未必是真的,也知道皇后找他不會有什麼好事。
然而寧洛的名字已經足夠讓他心動。那張在宮宴上只見過一次的臉,他記了一年。
皇后看穿他的欲望,反而把話說得更清楚。
她只要瑞王在凝暉閣停留一刻鐘,屆時自會有人撞見寧洛私會瑞王。
她坐在珠簾後,只露出一雙搭在膝上的手,語氣始終平和,像在吩咐一件稀鬆平常的瑣事。
瑞王把短箋放回案上,也沒急著應,先笑了一聲:"娘娘何必找我?隨便從侍衛里挑個聽話的,不是更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