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蕭景珩就知道了壽康宮發生的一切。
暗衛跪在榻前,把太子的每一句話原樣複述。說到「太子願以儲君之位擔保」時,內殿安靜了很久。
蕭景珩靠在床頭,臉色因病顯得蒼白。
小几上放著承華宮安神香,香已燃了大半,灰燼一段一段落在銀盤裡。
香氣仍鑽進帷帳,他閉眼時總能想像起她近日的模樣——孕後腰身柔潤,烏髮披在肩後。
他不能見她,但夜夜都在思念。
她從前的美帶著鋒芒,惱怒時尤其鮮活;
如今那鋒芒估計被孩子和宮裡的算計磨薄了一層,反而更容易勾起人的憐惜。
太子看見的,大約也是這樣的寧洛。
這樣的寧洛不必主動邀寵,便足以讓一個自以為清醒的男人生出保護她的錯覺。
「皇貴妃怎麼說?」
「娘娘沒有求殿下擔保,只說不必為她犯險。」
「太子如何答的?」
「殿下說——若連他都不肯信娘娘,旁人便更有理由把罪名扣在娘娘頭上。」
蕭景珩沒有說話。他拿起几案上的棋盒,從裡面捻出一枚黑子,沒有落,只在指間慢慢轉著。
「值不值得,不由她說。」他重複了一遍,「太子倒是上心了。」
林全站在旁邊,額上已出了一層細汗。
他弓著身子,斟酌著替太子留了幾分餘地:「殿下或許是顧慮皇室顏面。若任由後宮流言四起,最終折損的還是皇爺與皇嗣。」
「所以朕還該謝謝太子護著朕的女人?」
林全立刻跪下:「奴才不敢。」
蕭景珩把那枚黑子放回棋盒,聲音平淡:「起來。」
他的頭疾其實已經緩解大半,太醫每日仍照著他的吩咐,把病情往重了說。
太子在前朝處置得比他預想中更穩。沒有接受群臣奉上的完整監國權,只接六部日常奏報;對承恩侯府舉薦的人選不全盤駁回,也不盡數准許。
寧硯領著寧家官員恪守臣禮,幾次在朝會上支持太子,卻從不私入東宮。
這份分寸既替太子穩住了清流,也讓後族感到了威脅。
承恩侯府的第一輪試探來得很快。
都察院三名御史同時彈劾吏部銓選積壓,戶部又報京倉主事病亡,若不儘快補缺,秋糧入倉便無人籤押。
奏摺一前一後送到東宮,像是兩件毫不相干的急務。
太子准了京倉提舉的人選,卻把吏部文選司郎中的摺子留中。
他隨後命寧硯會同戶部清點近三年京倉虧空,又從一名與後族無關的地方官中補了順天府少尹。
表面上,他給了承恩侯府一個位置——京倉提舉的印信確實遞出去了。
實際上,新任提舉一到任便要面對寧硯的查帳,任何舊帳都很難瞞過這一關。
後族想借他的印信安插人手,太子也在借後族的奏摺摸清朝中派系。
雙方都沒有撕破臉,東宮門前仍是外祖慈愛、儲君恭敬的體面,遞到桌下的每一份名單卻都在爭奪將來的朝堂。
只是有些事,太子確實無權處置。
北境送來換防奏報,兵部請調三萬邊軍;河道總督又奏請動用八十萬兩庫銀修堤。
這些都超出代政權限,只能送進御書房等硃批。
皇帝一日不作答,六部便一日不能動。
承恩侯府趁機派人與兵部、戶部往來,許諾等太子真正監國後補發批文,已經有人提前把這份空頭承諾當成了新朝的旨意。
蕭景珩仍不肯露面。
他要看太子能不能守住這江山,也要看哪些人會因為一場尚未到來的權力更替,先把忠心賣給東宮和後族。
在國事上,太子沒有讓他失望。
太子的耐性、分寸,對權柄的敏銳,比其他皇子更像年輕時的蕭景珩。
他知道什麼時候退,什麼時候借勢,也知道為了真正想要的東西暫時蟄伏。
蕭景珩真正想看清的,已經不只是太子到底動沒動真感情。
還有寧洛——面對一個年輕、克制、又肯替她承擔風險的男人,她是否仍能全然無動於衷。
他對寧洛的信任,早在上官府撞見她倒在上官瑾懷中時便有了裂痕。
理智告訴他那是藥物與圈套,可每當他想起她衣衫凌亂地靠著另一個男人的畫面,胸口仍會生出壓不住的戾氣。
如今太子又一次次替她出面,他明知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心裡的多疑卻仍會蔓延。
「皇后這兩日見過什麼人?」
「承恩公夫人昨日入宮,另有兩名太醫去了鳳儀宮。」
「說了什麼?」
蕭景珩眼底冷下來。
寧洛從上官府回宮那一夜,他雖然被嫉妒逼得失去分寸,但也記得檢查了寧洛的身子。
回來後她發了燒,一個月後查出有孕。
他雖多疑,但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斷,她和上官瑾應該還沒到最後一步。
這個孩子無疑是自己的。
但是他並不願公開那一夜全部的前因後果。
寧洛為何私自出宮、在上官府見過誰、又為何衣衫不整地被他帶回,每一件都牽著不願示人的過去。
要拿受孕時辰堵住悠悠眾口,便要把那一夜從頭到尾攤開。
他不能容忍旁人知道寧洛曾在另一個男人面前衣衫凌亂,更不能承認自己明知她遭人算計,仍在回宮的馬車上因嫉妒失了分寸。
若讓太后和朝臣知道,寧洛會被怎樣議論。
「不必解釋。」他說,「等孩子出生,她自然清白。」
林全低著頭,不敢提醒他,寧洛最恨的便是這種不解釋。
「若娘娘受驚——」
蕭景珩看了他一眼。
林全立即住口。
「局面不會失控。」蕭景珩道,「皇后最看重東宮。只要太子位置不受威脅,她沒有理由把事情做絕。」
「朕還在病中,若是龍胎保不住,她這個皇后就不必再當了。」
可他到底忽略了一件事。
他算準了皇后不敢動太子根基,卻沒有算到另一層——皇后能不能容忍自己傾注全部心血的晏兒,毀在一個女人手裡。
儲位是皇后的命,晏兒也是。
她可以接受太子在朝堂上步步為營,可以接受他與外祖家周旋拉扯,可她絕不允許自己親手養大的兒子,因為一個女人失了分寸、亂了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