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笑了一下:「娘娘以為還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嗎?」
瑞王向前走了一步。
寧洛立即退後一步,袖中的銀刀已經抽出來,刀尖抵在身前。
她的手很穩,呼吸也沒有亂,臉色卻因孕中體虛而微微泛白。
瑞王停住了。他看著那把刀,又看了看她的臉,忽然說:「難怪皇帝肯為你得罪滿朝文武。」
「王爺到底想說什麼?」
「有人讓本王今夜來見你,說只要本王來了,自然會有人替本王收場。」
瑞王不緊不慢地說,「本王起初以為對方是想害你,可方才看你的反應,你也不像是被他們的人騙進來的。你明知道有詐,還是來了。」
寧洛沒有接話。
「所以你是在找皇兄。」瑞王看著她,「你懷疑有人對皇兄動了手,所以寧願賭一把也要來看一眼。你若真是個聰明人,剛才在門外聞見陌生的香就該轉身走,可你進來了,因為你更擔心他。」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臉上那種遊刃有餘的試探慢慢退了下去,露出底下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料到的認真。
寧洛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她側耳聽了一下殿外的動靜,隨即低聲道:「有人來了。」
瑞王也聽見了。
廊下的腳步聲很輕,不止一個人,正從東西兩側同時靠近。
「你帶了幾個人?」寧洛問。
瑞王的臉色沉下來:「本王只帶了一個隨從,方才已經被支開了。」
寧洛看著他,忽然把銀刀收了回去,往後退了兩步,退到殿內最暗的角落。
殿外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下,有人抬手叩了叩門。
寧洛退在陰影里,目光從門縫處收回來,落在瑞王臉上。
方才的慌亂已經褪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淡的、近乎平靜的瞭然。
「王爺方才說,是有人讓你來的。」她的聲音很輕,快而清晰。
「那臣妾猜一猜——皇后是不是告訴王爺,今夜會有好事等著,只要王爺在凝暉閣見到臣妾,自然會有人替王爺料理後手,把一切做得乾乾淨淨?」
瑞王的臉色微微變了。
「皇后娘娘的人就在外面。」寧洛低聲道。
「門已落鎖,王爺和臣妾同處一室,被人撞見。明日六宮便會傳遍,瑞王私會皇貴妃,穢亂後宮。
還是說,等王爺出了這道門,便會有人把一杯鴆酒送到您面前,讓您永遠閉嘴?」
瑞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門從外面被推開。
皇后的人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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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本不該出現在凝暉閣。
亥時以前他還在東宮見戶部的人。
西北軍餉遲撥,戶部拿河運說事,遞上來的帳目對不上,一筆銀子標了已撥,另一處又重複入帳,攏共差了七萬兩。
太子翻了第三遍,正讓人去傳司掌官員,東宮衛率忽然在宮門外截住了秋棠。
秋棠是跑來的,氣沒喘勻,話斷著說。
皇貴妃接了御前口諭去了凝暉閣,讓她一炷香後去求見林全,若林全不在,便來東宮。
太子知道林全今夜在御書房,今夜也沒有傳出過任何口諭。
秋棠跪在底下請他快些,他沒答話,站起來就往外走。
他沒有帶太多人。
後宮是皇帝的地方。如今父皇病中,東宮的人帶多了反倒讓人起疑。
因此,他只帶了一個心腹,從御花園北側繞過去。
那條路極其偏僻,兩旁的牆塌了一半,鋪的碎石踩上去會響,平日沒有人走。
凝暉閣的燈火從迴廊那頭透過來,昏黃的一團。
太子遠遠便看見了沈嬤嬤,她站在廊下,身邊跟著兩個鳳儀宮的內侍。
太子的步子更急了,他猜對了,果然母后還是容不下她。
正門進不去。
他繞到凝暉閣北面,那裡有扇側窗,窗欞的漆皮剝了大半,木閂一碰就松。
他推出一條縫翻進去,落地時靴底踩到一塊鬆動的磚,發出一聲悶響。
殿裡的人同時轉頭。
寧洛握著一把短刃抵在身前,退到榻邊,臉色蒼白。
她看見他時,刀尖微微晃了一下,整個人忽然從緊繃緩和了很多。
瑞王站在幾步外,兩人顯然對峙了有一陣了。
地上有隻香爐,爐面上堆著灰白的長條香丸,氣味甜膩,聞久了讓人發沉。
太子先看了一眼寧洛,確認她沒有傷,然後把目光轉向瑞王。
他沒有說話,抬腳踢翻了香爐。香丸滾到磚縫裡,火星被踩滅。
他推開那扇窗,十月末的風灌進來,案上的燈焰歪了一下。
寧洛站在風裡閉了閉眼,額角那層細汗被吹涼,呼吸才慢慢平了。
「皇叔。」太子開口,「這是怎麼回事?」
瑞王退到屏風旁,臉上還掛著笑,那笑不太撐得住。
「本王收到皇貴妃親筆相邀,前來此處,夜訪佳人。倒是殿下無詔闖入後宮。今晚到底誰更說不清?」
「信呢?」
瑞王去袖中取。
太子在他碰到信之前就截住了他的動作。
兩人在屏風前過了兩招——瑞王學過騎射,閃得快,可太子在西北大營待過一整年,近身格鬥不是瑞王在府里擺弄能比的。
第二下太子就扣住了瑞王的手腕擰到背後,從袖中抽出一封薄箋。
信上的字確實像寧洛的,簪花小楷,連那幾個帶圈的筆畫都仿得相近。
可太子看了兩遍就覺出不對——墨色發沉,落筆太慢,收尾有幾處洇了墨。
寫字的人不會在一個字上頓兩次。
他折好信收進懷裡,沒有多言。
寧洛忽然看見太子袖口被木刺劃了一道口子,暗色的血從玄色衣料上慢慢滲出來。
她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想問他的話還沒出口,腹部忽然墜了一下,一陣尖銳的疼從底下翻上來。
她捂住小腹,腿彎一軟,整個人朝旁邊歪了過去。
太子鬆開瑞王,轉身扶她。
她沒站住,一頭撞進他懷裡,手指攥緊了他的前襟。
她靠在他胸口的時候能聞到他衣上夜風的涼意,而他手臂在托住她腰背的那一瞬間猛地收緊,腹部的墜痛一陣接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