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安心。」他聲音仍不高,「該擔的責我擔,不該冒的險,我也不會拿別人的性命陪我冒。」
「若當地縣令不肯具結?」
「我有沿途水驛的印押,也會逐日將水勢報入京中。若三方意見不同,先分出輕車探路,重車不上棧道。」
「你總是把事情想得周全。」
「不想周全,怎麼讓娘娘安心?」
巡城官低頭翻著封簽冊,像是什麼也沒聽見。
寧硯也意識到這句話過了一層,很快接道:「你有了身孕,多思對身子不好。我把路上的事安排好,你也好好照顧自己。」
寧洛沒有聽出別的意思。她只是想起寧硯從前也是這樣,她闖禍時替她善後,寧家出事時又總想把她安頓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她沉默一會兒,忽然道:「祖母今年是不是又給你看了幾家姑娘?」
寧硯沒料到她會問這個。
「她老人家每年都看。」
「你每年都推。」
「從前寧家的案子未定,我不願連累旁人。後來官職初復,也沒有心思議親。」
「現在呢?」
門外的人沒有立即回答。
車馬前方,已有役夫將第一輛糧車的車轅重新抬起。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現在也沒遇到合適的人。」寧硯終於道。
「什麼才算合適?」
寧硯望著那兩扇緊閉的宮門。
他年少時想過這個問題,後來便不再想了。有些人離得太近,近到一開始便被放進了親人的位置;等他看明白心裡那點不同,她已經嫁了人,後來做了妾,生了孩子,又被接進深宮。
他能給的,便只剩一個兄長的名分。
這個名分至少乾淨,也不會再向她索取什麼。
「娘娘不必操心臣,母親已經在催促了。」
寧洛聽懂的只是他又在拐著彎安慰自己。
「總會遇到的。」
巡城官在封簽冊上落下最後一筆,高聲道:「路引無誤,准予通行!」
門內門外的人同時沉默了。
寧洛收緊掌中的平安扣:「哥哥。」
「我在。」
「你不要怪我。」
寧硯眉心微蹙:「怪你什麼?」
「他是因為我——」
「洛洛。」
寧硯打斷了她。
他站在宮門外,身後是將要奔赴西北的數百輛糧車。再開口時,聲音仍然平穩。
「不要把所有的事攬在自己頭上。」
寧洛沒有說話。
「當年寧家出事,不是你的錯。如今皇上因你遷怒於我,同樣不是你的錯。」
他很少在人前直接提她做妾的舊事。不是覺得難堪,而是不願意讓任何人借這些事評斷她。
「洛洛,你只須照顧好自己。」
門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聲。
「哥哥,」寧洛問,「若有一日,我什麼都沒有了呢?」
寧硯望著宮門,明知她看不見,還是朝她所在的方向走了半步。
只半步,他便停了下來。
「只要我還在,你就不會什麼都沒有。」
寧洛眼中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寧硯卻已經退回原處,朝宮門再行一禮。
「娘娘保重。」
他重新用回了君臣稱謂。
寧洛知道他不能再留。她拿起平安扣,貼在門縫上試了試。
玉扣比門縫窄,她剛好遞了出去。
門外的寧硯聽見那聲輕響,看到了那枚平安扣。
寧洛道,「帶上它吧哥哥,願你平安歸來。」
寧硯的手指在身側收緊,把那枚玉扣系在了腰間。
「好。」
他翻身上馬,命糧隊啟程。
車輪重新滾動。
寧洛一直站在門後,聽著那一長串馬鈴、車軸和腳步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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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午後,太子收到了欽天監近十日雨簿與雍州水驛快報。
青峽連雨五日,河水漲了二尺,可縣令的水報上只寫了八個字:水勢稍漲,棧道尚通。
太子把近十年青峽的封路檔翻出來看。三次塌方之前,縣裡報上來的上一封水報,寫的都是尚通。
東宮屬官在旁邊說,新章已經許了三方具結,寧大人不會冒進。
太子沒接話,從吏部履歷里抽出青峽縣令周敬的底子。
周敬是永德十二年當的雍州倉大使,那時候雍州邊軍的副將就是現在的西北主帥裴朔。周敬升青峽縣令,舉薦人也是裴朔。
三方具結。其中一枚印,從一開始就是裴朔的人拿著。
太子站起來,讓人拿他的令牌調東宮兩個最快的騎手。走南驛換馬,一個去追糧隊把周敬的履歷交給寧硯,一個直奔青峽,不經縣衙,直接去查棧道。
人都打發走了,他又坐下來寫了一封摺子。把雨量、水位、周敬的底細和舊年塌方的日子都寫進去,請旨改走南道。
寧硯是她的哥哥。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折在那兒。
摺子送進御書房,蕭景珩沒立刻駁。
戶部說南道多一百七十里,現在改道,頭批糧至少晚兩天。兵部說兩天倒不至於斷糧,但沿途的糧驛、草料和宿營地都得重新安排。蕭景珩問青峽最新的實勘到了沒有,說雍州已經派了工吏出去,還沒報回來。"那就不在京里憑空說棧道斷了。"
蕭景珩批糧隊照原路走,讓雍州逐日報水勢,工吏的勘驗結果到了就送寧硯。水勢再漲的話,他照新章可以自己決定停運或者改道,不用再請旨。
這道批得不算刻薄。
蕭景珩沒逼寧硯冒雨過峽,也沒不讓他臨機改道。
他只是在一份寫著尚通的正式水報和一堆舊檔之間選了前者。
這時候雍州又送來一封水報,快馬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青峽水落一尺,棧道可通重車。末尾蓋著周敬的官印。
糧隊到青峽還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