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硯離京那日,天還沒亮,西倉外已點起了一長排風燈。
十萬石軍糧不可能一日盡數運出京城。兵部將糧車分作六隊,每隊間隔兩刻鐘,由戶部核數,兵部驗封,巡城司察看車馬與役夫名籍。三處的印信對不上,車輪便不能越過西華門。
寧硯換了一身窄袖官服,親自走過頭兩排糧車。他查了車軸、油布和纜繩,又從車底抓了一把土。
昨夜下過小雨,車轍里尚有潮氣。
「頭兩日不趕路。」他對隨行老吏道,「車載比平日重,馬卻是臨時從三處驛站抽調的,脾性沒摸清之前,日行不過六十里。每日停車後先查軸,再點糧袋。」
老吏一一記下,又問:「青峽若再降雨,依新章停運?」
「先勘路。」寧硯道,「章程給了臨機停運的權,不是讓人見了幾滴雨就原地等。糧要保,人也要保。哪一頭都不能拿來顯得自己膽大。」
他說完,轉身去核最後一道封簽。
寧安跟在他身後,等左右無人才壓低聲音:「公子,宮裡仍沒有準信。」
寧硯沒有停筆:「昨日已經駁了。」
寧硯這才抬眼:「嘉寧公主?」
寧硯沉默片刻,將簽好的名冊合上。
他明白,這是公主安排他們的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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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華宮得到的消息只有六個字:
「辰時,西偏門,頭車。」
傳話的是公主府的老嬤嬤。她沒進內殿,在秋棠面前說完便走,沒留只言片紙。
秋棠回到寢殿時,寧洛正坐在鏡前梳頭。她近日身子仍瘦,小腹卻已能看出一點弧度。
「嘉寧還是幫了我。」她喃喃自語。
不知為什麼,冥冥之中,她覺得這次她總要見哥哥一面。
思來想去,在這深宮中,她只能求嘉寧幫她。
好在嘉寧二話沒說,直接答應了。
「他駁的是寧硯入宮辭行,沒有下旨改糧道,也沒說我不許走到自己宮門裡。」
秋棠聽出她已經決定了:「若禁軍問起來呢?」
「如實說。我在自己宮裡聽外頭車馬經過,沒有私傳東西,也沒有叫人開門。」
寧洛起身,從妝檯最底層取出一枚已經褪色的平安扣。
秋棠認得。這枚平安扣原是一對,寧硯十三歲那年隨族中子弟去城外春獵,寧洛怕他騎馬摔著,硬把其中一枚系在他鞍上。後來寧家被抄,寧硯那枚丟在了流放路上,寧洛手中這枚卻跟著她輾轉上官府,又進了皇宮。
「娘娘要把它送給寧大人?」
寧洛把平安扣收進掌心:「望他平安歸來。」
寧洛由秋棠扶著,穿過兩道迴廊,走到承華宮西偏門內。
西偏門平日只供內務府送炭、送米,門外便是通往西華門的宮道。自寧洛禁足以來,這道門便從外頭加了銅鎖,又由兩名禁軍晝夜值守。
寧洛沒有要求開門。她只讓秋棠搬來一張繡凳,坐在門後。禁軍看在眼裡,卻無從阻攔——禁足禁的是她走出承華宮,並沒有禁她坐在宮門之內。
他不准寧硯見她。他們便隔著關死的宮門,誰也不看誰。
辰時將至,遠處先傳來開道鑼聲。
緊接著是車輪、馬鈴和役夫的呼喝。十萬石糧分批西運,頭隊也有數百輛大車。重輪碾過宮道,門上的銅環也在輕輕發顫。
寧洛坐在門後,掌心漸漸沁出汗。
她分不清哪一輛是頭車,也聽不出寧硯是否已經經過。
片刻後,門外有人高聲道:「頭車暫候,巡城司驗引!」
車輪聲相繼止住。
沒有人為他們延長時間。這只是出城前必須走的章程。
寧硯下馬,向巡城官遞上路引。對方驗過兵部大印,又逐一核對押運官員名籍。
「西北轉運副使,寧硯。」
「在。」
只有一個字。
寧洛卻還是認出了他的聲音。
她站起身,手指按住冰涼的門板。
「哥哥。」
厚重宮門擋住了大半聲音,卻沒有把這一聲完全吞沒。寧硯接路引的動作停了一下,朝西偏門看去。
門扇緊閉,門外還站著禁軍。他沒有靠近,只在原地朝宮門行了一個外臣禮。
「臣奉旨輸糧,今日離京。途經宮禁,向皇貴妃請安。」
話說得守禮。即便巡城司記入值簿,也挑不出一個「私會宮妃」的罪名。
寧洛站在門內,努力讓聲音穩一些。
「家裡都好嗎?」
「老夫人近日胃口比從前好。二叔的腿疾還是舊樣,天陰便疼,已經請了大夫。家中並無大事,娘娘不必惦念。」
「你呢?」
門外靜了一息。
「臣也無事。」
「我問的不是現在。」寧洛道,「西北雨季,重糧壓車,青峽又是舊棧道。章程雖准三方具結,真到了路上,人人都怕擔一個誤軍的罪。哥哥,你不要為了證明自己能辦好這趟差,拿命去賭。」
寧硯聽出了她真正擔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