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任名錄送進承華宮時,寧洛先看了詔書,又讓秋棠把隨詔附來的新章程念了一遍。
秋棠念完,說:"世子總核失察,降一階,去西北試行新法。"
"太子說了什麼?"
"殿下沒反對押糧,只請派一名熟悉西北路況的老吏隨行。皇爺准了。"
寧洛把名錄合上。蕭景珩沒有給她留下一個容易反駁的錯處。兩千石糧確實沒進倉,新法也確實需要有人去走一趟。她若只說公報私仇,他只需把戶部帳冊擺出來就夠堵她的嘴。
傍晚蕭景珩來了承華宮。寧洛已經在正殿等著,案上擺著調任名錄、西北輿圖和一張抄好的押運章程。
"要同朕議政?"他問。
"朝里的事,臣妾不敢插手。"寧洛起身行禮,"可寧硯是朝臣,也是臣妾的哥哥。臣妾總得先問清楚,才能知道這份恩該怎麼謝。"
"昨日還說不需要見,今日便連輿圖都備好了。"蕭景珩拿起章程看了看,"你這句不插手,倒比許多朝臣都周全。"
"臣妾若什麼都不問,哥哥出了事,皇爺又說臣妾不懂朝政,胡亂怪罪。"
"你已經認定他會出事?"
"西北雨季,十萬石重糧,三日整備。"寧洛迎著他的目光,"皇爺挑的每一樣都是真的,也恰好都對哥哥不利。臣妾不敢不多想。"
蕭景珩把章程放回去:"你是在指責朕公報私仇?"
"臣妾沒有證據。"
"所以呢?"
"所以臣妾不爭他的官,只問皇爺肯不肯給他活著回來的權力。"
蕭景珩眸色沉了沉:"寧洛,別拿一個還沒發生的事來給朕定罪。"
"那請皇爺把章程寫清楚。哥哥平安回來,臣妾自然向皇爺賠罪。"
"若他回不來呢?"
寧洛的手指壓在輿圖邊緣:"那臣妾會記得,今日問過皇爺什麼。"
這話已經近於威脅。蕭景珩卻沒有發怒,反倒笑了一下:"好。朕也看看,你能記多久。"
"若沿途因暴雨、塌橋或地方官拖延誤了期限,責任怎麼算?"
"押運章程會寫明白。"
"主官有沒有停運、改道的權力?"
蕭景珩看向案上的輿圖:"寧硯教你的?"
"我沒見過哥哥。"寧洛說,"我只是知道,若只定死期限,不許下面的人見事變通,最後他們為了不擔抗旨的罪,什麼路都敢走。"
"軍糧一遇雨便停,邊關大軍會譁變。"
"所以不能由一個人說了算。"寧洛指向章程,"轉運主官、熟悉道路的老吏、當地縣令,三方共同具結。三方都認定不能走,才准停運或改道。事後查出虛報,再按誤軍治罪。"
蕭景珩沒有立刻駁她。三方具結既防主官畏難,也防地方官把險路硬推給押運官。真出了山洪,各方也有據可查。
"朕會讓戶部、兵部議。"
"臣妾要的不是一個'議'字。"寧洛道,"三日後糧隊就走。兩部若議上十日,准與不准還有什麼分別?"
蕭景珩抬眼:"你在催朕?"
"臣妾在求皇爺今日給一句準話。"
"方才還敢給朕定罪,現在倒知道求了。"
"皇爺既喜歡看臣妾低頭,臣妾低一次便是。"寧洛屈膝跪下去,"請皇爺准三方具結,也請皇爺把'可停、可改'四字寫進章程。不要只給他們擔責的罪,不給他們保糧保命的權。"
蕭景珩沒有叫她起來。他坐在上首看了她片刻:"為了寧硯,你倒是什麼都肯做。"
"臣妾若當真什麼都肯做,現在求的就不只是四個字了。"
蕭景珩眉梢動了一下:"還想求什麼?"
寧洛抬頭:"皇爺心裡清楚。"
殿裡靜得只剩更漏聲。
最終蕭景珩把她扶起來,手掌在她腕上停了停:"三方具結,今日交兩部定章。朕親自看著,不會拖到糧隊出發以後。"
"謝皇爺。"
"一句謝便完了?"
寧洛抽回手:"皇爺要什麼?"
"先欠著。"他說,"等朕想到了,再來討。"
"為什麼一定是他?"
寧洛知道換人的事已無可談,便沒再耗下去。
"原定五日後啟程,請皇爺給足五日整備。"
"今日午後西北八百里加急送到的。前線存糧只夠二十七日,兵部將首批軍糧統一改為三日後啟運。"
蕭景珩說:"兵部催運公文可以抄送承華宮。上有尚書、侍郎和值房官聯署,不是單給寧硯的一道口諭。"
寧洛看著他:"臣妾還有一求。"
"說。"
"出發前,讓我見他一面。隔簾也好,隔門也好,禁衛在側,不說私密的話。"
"前面問了半日軍糧,最後還是為了這個。"
"公事歸公事。"寧洛道,"現在這一句,是我求皇爺,看在臣妾肚子裡孩子的份上。"
蕭景珩的目光落到她腹前:"你終於肯拿孩子來求朕了。"
寧洛臉色白了一下。
"從前朕碰一碰,你都怕朕把他當成拿捏你的東西。如今為了寧硯,你倒肯主動遞到朕手裡。"
"孩子也是皇爺的。"
"所以朕會護著他。"蕭景珩抬手覆上她的腹部,"至於寧硯,看他有沒有這個命。"
寧洛抓住他的手腕:"皇爺!"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失了鎮定。
蕭景珩看著她,眼底反而有了點近乎溫柔的笑:"怕什麼?朕只是說押糧有險。你方才不也一直在提醒朕?"
寧洛慢慢鬆開手:"臣妾只求見一面。"
"朕會考慮。"
"又是考慮。"
"洛洛,朕肯讓你爭章程,因為那是公事。"蕭景珩替她攏好衣襟,"至於你想見誰,是朕與你之間的事。"
當晚兵部公文如約送來。三日期限由三名官員聯署,西北缺糧也附了邊軍印信。
軍情是真的。可在所有能派去押糧的人里,蕭景珩仍然選了寧硯。
寧國府接旨時,滿院沒人敢出聲。傳旨內侍一走,幾位族叔便要聯絡舊部,請都察院上折論處罰過重。寧硯只說:"誰也不許去。"
"兩千石還在漕船上,並沒虧空,憑什麼把你降去西北?"
"詔書也沒說糧食虧空。"寧硯道,"皇上罰的是總核失察,又命我實運新法。御史若反對,朝廷只需問誰肯替十萬石軍糧擔責,寧家的摺子就成了推諉公差。"
族叔仍不甘心:"寧家這麼多年的人脈——"
"正因寧家有舊部,才更不能動。"寧硯打斷他,"我一出京,半朝官員便替我說話,皇上會怎麼想?"
四世三公的門第足以保下他,也能變成帝王猜忌的證據。尤其寧洛還在宮裡禁足。
眾人終於閉嘴。
寧硯回到書房,案上已經攤開西北輿圖。從京城到雍州,過七處水驛、三座山關。青峽棧道入夏後最險,連續暴雨的話,重車容易壓塌外側木樑。他列出防雨油布、備用車軸、纜繩和藥材,又把南線多出的里程、草料一項項算清楚。
寧安站在旁邊:"公子當真要去?"
"旨意接了,去是一定要去。"寧硯把青峽輿圖單獨抽出來,"至於這條路怎麼走,還能再算。"
他寫了兩份摺子。公折援引十年雨情,請將南線列為正式備用糧道;若青峽連續三日暴雨,由轉運主官、隨行老吏和當地縣令三方具結,可停運或改道。私箋只有一句:
【娘娘勿憂。吾此行為輸糧,非赴死地。諸事已有籌算,安心養胎。】
"照例送進宮。"寧硯道。
寧安接過信,眼眶發紅:"您不怨嗎?"
"她若覺得是自己連累了我,只會更難受。"寧硯低頭繼續核算南線里程,"我何必再把怨寫給她看。"
出發前一夜,他又遞了一張請見折。這次沒求入宮,只求在承華宮門外辭行,禁衛和內侍都可以在場。
蕭景珩先批了公折:交兵部、戶部會核。然後才拿起私折。
"外臣在宮門外向后妃辭行,有舊例嗎?"
林全據實回:"藩王向太后、皇后辭行有過先例。外臣兄長求見宮妃,舊檔里沒有。"
"沒有舊例,就不開這個例。"
"娘娘今日也求過。"
蕭景珩看了林全一眼。林全立即低下頭。
御筆落在請見折上,只有兩個字:
【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