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沒有同他爭,把家書遞了過去。
信封本就沒有粘,內廷也已經驗過。他接過去,又從頭看了一遍。
> 洛洛妝安。聞近日玉體違和,飲食可進,夜臥可寧?家中諸長輩俱安,毋以為念。宮中諸事,自有聖裁,惟望珍重自身。
蕭景珩挑眉,「就這些?」
「就這些。」
「那你哭什麼?」
「沒哭。」寧洛摸了摸眼角,「只是很久沒收到家裡人的信了。」
蕭景珩每日都問太醫胎象,也會問秋棠寧洛用了多少飯。可她一句話,便把他的那些關心都看得不值寧硯的一句問候。
「朕每日不是這麼問你的?」
寧洛沒有回答。
他問得再仔細,她感受到的也只有掌控。
蕭景珩把信放在案上,指尖點了點開頭的稱呼:「寧硯至今未娶。」
寧洛知道他又在借題發揮:「他的婚事,該由寧家長輩操心。」
蕭景珩笑了:「朕也替他賜過婚。可他一次都沒有領情。」
「朕知道,他與你一同長大,又不是親兄妹。你當真不明白他為何對你如此上心?」
「皇爺什麼意思?」寧洛反問,「我們是兄妹。」
「姨表兄。」
「所以皇爺便懷疑,他遲遲不娶是為了臣妾?」
蕭景珩語氣溫和,「朕只是覺得巧。你在上官府受苦時,他不娶;你入宮以後,他還是不娶。寧家的門第、他的官位,京中想嫁他的貴女不少,他卻一個都看不上。」
「不娶妻也成了罪?」
「自然不是。」蕭景珩笑意未改,「朕只是在問你怕不怕耽誤他。」
寧洛聽明白了。他不是在審寧硯,而是把寧硯的婚事推到她面前,逼她承認自己是那份牽掛的根由。她若承認,便坐實兄妹之間不清白;她若否認,往後蕭景珩便可以打著替寧硯成家的名義賜婚。
「皇爺若真關心他的婚事,就該問他。」寧洛道,「不該來問臣妾。」
「你一句話,或許比朕的賜婚有用。」
「臣妾不會替他選妻子。」
「那你便是捨不得?」
蕭景珩笑了一聲:「有。」
他俯身靠近她,聲音壓得極低:「至少朕能看見,你為了他,到底肯頂撞朕多少次。」
寧洛攥緊手中的信:「那皇爺看清了嗎?」
「還差一點。」
「寧家族譜上,他是世子,我是寧氏女。他叫我妹妹,我叫他哥哥。」寧洛道,「皇爺若覺得他做錯了什麼,便說他做過什麼。總不能因為兄妹情深就替他定罪。」
蕭景珩看著她,輕笑了一下。
「朕不會因為一封家書治他的罪。」蕭景珩把信還給她,「但請見之事,仍舊不准。」
「臣妾知道了。」寧洛把信折好,「臣妾在宮裡很好,也不需要見。」
「說氣話?」
「皇爺喜歡聽,不是嗎?」
寧洛笑了,眼裡卻冷下來:「既然如此,臣妾何必讓皇爺高興。」
蕭景珩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他伸手抽走那封家書,寧洛下意識抓住另一端。
薄薄一張紙,被兩個人捏在中間。
「鬆手。」他說。
寧洛沒有松:「這是臣妾的家書。」
「進了宮,便沒有什麼東西是朕不能看的。」
「皇爺已經看過了。」
蕭景珩盯著她泛白的指節,忽然鬆了手。寧洛來不及收力,手臂撞在案角上,疼得眉心一蹙。
他伸手要看,她卻把手藏進袖中。
「不是不需要見嗎?」蕭景珩道,「一封信倒護得緊。」
「見不到人,才只能護著信。」
這一句終於讓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好。」蕭景珩起身,「朕成全你。」
寧洛望向他。
「人不見,信照留。」他俯視著她,「你既相信寧硯行得正、坐得端,想來無論朝中發生什麼,都不會怪到朕頭上。」
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寧洛心裡卻倏然一沉。
寧洛沒有再說話,只把皺了的信紙一點點撫平。
蕭景珩盯著她看了一會,起身離開。
寧洛依舊坐在床上,眼睛也沒抬,沒有送他。
當夜,御書房燈火通明。
寧硯白日送來的十二本京倉帳冊鋪滿御案。
蕭景珩微微眯起眼。好一個體貼周全的兄長。
寧洛有一句話說得沒錯:不能拿猜測定罪。
可寧硯是戶部侍郎。只要他經手的公事確有疏漏,如何處置便是另一回事。
林全把同類帳案按年份排好。蕭景珩翻到第七冊,看到一筆兩千石軍糧。
水程單上,糧船已經離開漕倉;京倉帳面也按慣例先行入帳。可河道水淺,船尚未抵京,倉中實點便少了兩千石。
帳上有糧,倉中無糧。
按舊例,這不算虧空。待糧船抵達,補驗倉印,再罰經手官一兩月俸祿即可。寧硯也在冊後寫明了補正辦法,並未遮掩。
蕭景珩問:「若今夜禁軍急調兩千石,戶部拿什麼交?」
林全答道:「只能從別倉暫借。」
「若各倉都按水程單提前入帳?」
林全便不說話了。
這不是貪墨,卻是實實在在的制度漏洞。平日只差幾日文書,遇上戰事,帳面數字便可能誤事。
「明日早朝,召戶部尚書、寧硯及京倉經手官員。」
「是。」
次日,戶部眾官入殿。
戶部尚書沒有隻替屬官求情。他呈上一份昨夜趕出的章程,請將在途糧與實倉糧分列兩冊。水程單只能記入在途,必須驗過倉印、實點數目,方可計入京倉可調之數。
蕭景珩看完:「章程是誰擬的?」
寧硯出列:「臣。」
「京倉舊帳由誰總核?」
「亦是臣。」
「既知舊制有弊,為何從前不改?」
寧硯沒有用「歷來如此」推責。
「臣前以水程單、倉印、總數三者相合,便可杜侵漁,未曾慮及急調倉糧之時。今覆核始知,在途之糧若遇沉舟斷航,旬日不得銷帳,帳上雖有,倉中實無。此臣核驗未周之失。」
「若西北今日告急,這兩千石由誰補?」
「無糧可補。」寧硯道,「臣請自今日始,在途、實倉各立一冊,並清核三年內未銷在途之數。」
他認的是總核失察,不是糧食虧空。責任認得清楚,也沒有替兩名經手主事攬罪。
蕭景珩命人展開西北糧道圖。
「紙上分冊容易,沿途交割如何防止虛報,仍要實運驗證。今歲尚有十萬石軍糧待發,新法既由你所擬,便由你押運此糧,從京倉試到邊倉。」
殿中一靜。
戶部侍郎是中樞要職,押糧卻是苦差。況且西北將入雨季,山道遠比尋常漕路兇險。
蕭景珩繼續道:「京倉總核有失,不可不罰。寧硯降一階,署西北轉運副使。此行各程起運、交割、損耗,皆依新法造冊;歸京後,再議復職。」
問責、新法與邊軍缺糧被綁在同一道旨意里。誰若只說處罰太重,便像是在反對整頓軍糧。
太子沒有替寧硯喊冤,只出列道:「父皇命擬法之人親自驗法,兒臣不敢有異議。只是寧侍郎長於帳目,未曾走過西北糧道。請從原轉運司選一名熟悉關津、車馬的老吏隨行,與寧侍郎彼此覆核,免誤軍糧。」
這番話問的是軍務,不是私情。
蕭景珩准了:「兵部、戶部各舉三人,今日呈報。」
寧硯俯身領旨,又道:「臣請調取沿途十年水文及棧道修葺冊。時值雨季,主道若有險阻,宜預定停運、改道之例,載入押運章程。」
「兩日內呈上。」
「臣遵旨。」
寧硯退回班列,沒有再看太子,也沒有為自己多辯一句。
皇帝沒有捏造罪名。京倉確有漏洞,寧硯確有總核之責,西北也確實需要軍糧。
蕭景珩只是從所有合乎法度的處置中,選了最重的一種。
當日午後,詔書送到戶部:
> 戶部侍郎寧硯,核倉未周,責無可辭,著降一階,署西北轉運副使,督運軍糧十萬石。沿途收支損耗,悉依新章分冊稽核。差竣回京,察功議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