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峽第二封急報抵京時,已近子時。
驛卒渾身是泥,文書上的兵部火漆卻完好無損。值夜內侍驗過印信,立即送入御書房。
蕭景珩拆開急報,第一眼便看見寧硯的名字。
> 青峽於十七日夜突發山洪,南棧傾圮。轉運副使寧硯督眾撤離,救被困書吏時墜水。沿河搜救三日,未見其人。下游得斷裂衣帶及隨身玉扣一枚。水急山險,生還之望甚微。
奏報後附著停運文書、水尺記錄與撤離名冊,每一份都有寧硯的籤押。他沒有冒進,該做的都做了。
案角還壓著太子七日前請求改走南線的奏摺。蕭景珩當時採信雍州「棧道尚通」的水報,最終硃批仍循原道。若那時准了南線,寧硯根本不會出現在青峽。
他從未想過要寧硯的命。可盯著「生還之望甚微」幾個字,心虛之外,他竟有一瞬隱秘的輕鬆——那個能讓寧洛紅眼、讓她一次次頂撞自己的人,或許再也回不來了。
蕭景珩攥緊急報,把這點不願承認的慶幸壓了下去。
林全在一旁站了許久,才低聲問:「皇爺,可要召兵部尚書與太子殿下?」
「召。」
「寧國府那邊……」
蕭景珩抬起眼。
林全頓時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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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還沒有找到,報什麼喪?」
「奴才失言。」
「青峽縣繼續沿河搜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蕭景珩把急報合上,「在找到寧硯以前,文書列為軍報,不許傳出宮門。」
「是。」
「寧家遞入內廷的帖子、家書,全部先送御前。承華宮的人若問,只說糧隊遇雨暫駐。」
林全遲疑了一瞬:「娘娘一直等寧大人的消息。若三五日後仍沒有回信,只怕會起疑。」
「那便在她起疑以前找到人。」
兵部尚書與太子很快趕到。
太子看完急報,先問糧隊傷亡與搜救範圍,最後才道:「兒臣要去承華宮。」
「去做什麼?」
「那是她哥哥,她有權知道。」
「告訴她寧硯落水三日、生還無望?」蕭景珩看著他,「她已有四個月的身孕,前些日子才見過紅。若她受不住,孩子出了事,你擔得起嗎?」
太子攥緊奏報:「難道就一直瞞著?」
「找到屍身以前,寧硯只是失蹤。一件隨身物,不能定人生死。」
太子抬頭:「父皇當真是在等搜救結果,還是不敢讓她知道,您曾經駁回改走南線的摺子?」
兵部尚書當即跪下。蕭景珩沒有發怒,只把太子的奏摺推到他面前。
「朕的硃批寫得很清楚:水勢再漲,可依章停運改道,不必候旨。寧硯抵達以後也確實停了。山洪夜間突發,並非朕所能預料。」
「可父皇明知青峽有險,仍令糧隊走原道。」
「邊關二十日內必須見糧,雍州當時又報棧道可通。你是儲君,應當知道朝廷不能只顧一頭。」
「兒臣沒有說父皇想殺他。」太子道,「兒臣只說,寧洛有權知道。」
「她知道以後若小產呢?」
「太醫可以守在承華宮,嘉寧也可以陪著她。」
「然後讓她為一個尚未確認的死訊哭到動胎氣?」蕭景珩道,「你若真為她著想,就等青峽有確切消息。」
太子知道他在借孩子封口,卻不敢拿寧洛的身體去賭。
「寧國府應當知情。」太子退了一步,「寧硯是世子,府中有權派人參與搜尋。」
「兵部已命沿河州縣搜救。消息一到寧府,不出半日便會傳遍京城,承華宮一樣瞞不住。」
「父皇要瞞到什麼時候?」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太子盯著他:「若找不到呢?」
蕭景珩沒有回答。
天亮後,承華宮照常送入早膳。
寧洛昨夜沒有睡好。她算著日子,糧隊應當已經到青峽,便問秋棠:「寧家今日的問安帖送來了嗎?」
「尚宮局說還沒有。」
寧家每隔三日遞一次帖子,只報長輩安康,從未斷過。
「前一次是什麼時候?」
「五日前。」
寧洛看向她:「五日前?」
秋棠也意識到不對:「或許府中忙著寧大人的差事,耽擱了。」
寧洛沒有接話。
午後,蕭景珩來到承華宮。
糧隊出京以後,他一直沒有來過。今日卻帶了一匣新制的珠釵,進門便問她昨夜睡得如何。說話輕,動作也輕,溫柔得有些反常。
寧洛讓秋棠把珠釵收下:「皇爺今日不忙?」
「忙完了,來陪你用膳。」
「西北有消息了嗎?」
蕭景珩替她盛湯的手沒有停:「糧隊已經到了青峽。」
「路通不通?」
「遇上幾日雨,暫時停了。」
「哥哥呢?」
蕭景珩把湯放到她面前:「他是押運主官,自然守著糧隊。」
寧洛沒有碰湯:「他平安嗎?」
「平安。」
回答得太快,連一句寬慰都沒有。
寧洛看了他一會兒:「皇爺今日怎麼肯主動告訴臣妾哥哥的行程了?」
「朕怕你胡思亂想。」
「寧家的問安帖也斷了。」
「內廷近日查得嚴,或許壓在尚宮局。」
「皇爺會讓人把一封普通問安帖壓五日?」
蕭景珩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遞到她唇邊:「洛洛,你疑心太重。」
寧洛沒有張口。
湯匙停在兩人之間。
「皇爺看著臣妾。」她說。
蕭景珩抬眼。
「再說一遍。哥哥平安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枚從洪水中撈出的平安扣忽然浮現在腦海里。繫繩已斷,玉上全是泥。
蕭景珩伸手撥開她頰邊的一縷碎發,借這個動作避開了短短一瞬的對視。
「平安。」他道,「糧隊只是遇雨停駐,過幾日便會繼續上路。」
寧洛慢慢接過湯碗,喝了一口。
蕭景珩撫了撫她的頭髮:「等孩子出生,朕便解了承華宮的禁足。到時准寧家女眷入宮,也讓你見見家裡人。不要多想,安心養胎便是。」
這句許諾沒有提寧硯。蕭景珩落在她發間的手停了一下。內疚之下,那絲不願直視的安定仍在:寧硯若回不來,寧洛無論多痛,最終都只能留在宮裡。
寧洛低頭喝湯,沒有再問。
蕭景珩見她肯喝湯,緊繃了一夜的神色終於鬆了些。
當晚,寧洛把兩人的話重新想了一遍。蕭景珩來得突然,溫柔得突然,回答「平安」時還避開了她的目光。
她讓秋棠去取近幾日所有送入承華宮的起居注抄件和內廷值簿。
「娘娘要查什麼?」
「查今日有多少六百里加急進宮,兵部尚書和太子是什麼時辰奉召。」
「這些未必會記明軍報內容。」
「我不需要內容。」寧洛按住青峽的位置,「只要知道皇爺昨夜為什麼一夜未眠,今日又為什麼忽然來哄我。」
她沒有證據。
但她已經不信那句「一切平安」。
同一夜,青峽下游三十七里處,船夫在蘆葦灘發現一具被斷木壓住的屍身。屍身穿著轉運官服,右手握著救人時的斷繩,左手指間夾著半片油布護住的糧車名冊。
周成跪在泥水裡,許久沒有動。
青峽第三封急報連夜發出。
這一次,文書上寫的是:
> 轉運副使寧硯,遺體已獲。